第一章 狹路有相逢
不知誰把宿舍的窗戶開了,夏季的艷陽再沒有那層透明玻璃的阻擋,撒了歡兒地跳躍在她眼皮上。
陽臺上不時地傳來幾聲狗叫。
陸北梔昏昏沉沉地醒過來,這纔察覺自己滿頭大汗。她所住的老式女生宿舍樓,窗口不遠處種了大片的香樟樹,此時正是花期,香氣撲鼻,她重重打了個噴嚏,掀開被子翻下床。
書桌上筆記本半開著,幾個筆記本隨意地散在四個角上,似在吐槽著熬了一通宵後毫無形像的主人。陸北梔將它們推遠了些,解了電腦的睡眠模式,仔細檢查花了半個月纔順好的學術論文。
電腦屏幕變幻的光影在她眼底裡閃爍,直到將所有資料都核對好無誤之後,她纔突然想起來那條已經被關了一整天的拉布拉多。那是好友未萊寄養在她宿舍的,她這裡沒有狗糧,找了半天纔從背包裡翻出一根火腿腸,沒成想剛拉開狗籠,未萊嘴裡這條世上最溫順的狗唰的一下竄了出來,嚇得陸北梔驚呼了一聲。
半個鐘頭後,宿舍已經如同被臺風席卷過一般凌亂了。
她與這犬科動物鬥的如火如荼,正目光灼灼地思忖如何將它大卸八塊時,手機有短信進入——“醫學院會議室,速來。”
正愁找主人算賬呢,陸北梔迅速關閉電腦,扭頭與拉布拉多對視了一瞬,隨即給它脖子上掛了根狗繩,離開了宿舍。
一路上這條巨型犬拽著她橫衝直撞,大概是第一次見到被狗遛的主人吧,無數校友對她倆行了個長長的注目禮。
陸北梔掩面。
好在實驗樓離她住的地方不遠,繞過兩棟教學樓後,她在門口站定,氣喘吁吁地撥通了未萊的手機。
很快,電話接通:“到了嗎?”未萊的聲音掩飾不住激動。
陸北梔嗯了聲,背過身說:“你把狗帶走,我馬上有病理課,實在顧不過來。”
“你等會兒。”
電話還沒掛斷,她聽見了腳步聲,隨後那頭想到了什麼說,“北北,那家伙最近在發情期,性格暴躁的很,沒給你添麻煩吧?”
北梔呃了一聲,隻覺得牽著狗繩的左手輕了不少,這纔疑惑怎麼兩分鐘不到這家伙變乖了,她沒來得及掛斷電話,扭頭。
狗呢……
電話那頭的未萊輕咳了下嗓子,知道她家乖乖多半又闖禍了,心虛道:“怎麼了?”
“我勒個去。”
北梔朝著不遠處一人一狗搏鬥的場面走了兩步,下意識捂住了嘴。未萊養的這家伙跟她真是如出一轍,怎麼能見到個男人就往人身上撲呢。
不過,這男生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如果將這畫面關閉聲音,配上那張神聖不可侵犯的臉,畫風還真變得有點讓人挪不開眼……喂,醒醒,陸北梔現在可不是犯花痴的時候。
她哆哆嗦嗦地喚了聲:“二……二蛋。”
男生跟狗的視線都往她這邊移過來。
北梔硬著頭皮又叫了聲。
那狗扭頭看了她一眼,從男生身上滑下來。北梔蹲下身,衝它拍拍手,示意它乖乖過來。二蛋是未萊上個月領養的,因為性格過於活潑,受到室友們的抗議,不得已纔找北梔接手,可她連自己的生活都打理得夠嗆,跟它根本沒培養出什麼感情。
此時見它這麼聽話,有些喫驚,拍手的動作不自覺大了些,那狗卻突然受到刺激,轉身奮力向方纔那男生撲去。
猝不及防,男生沒有承受到它的重量,狠狠向後摔去。他的身後便是石階,手腕沒撐住整個上身,滑了一下,咔嚓一聲,手背摩擦在地面上,腕部一陣鈍痛。
男生鐵青著臉,分出一部分力量來,手指撥開扒在他白大褂上的狗爪子。
唔,那雙手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睛。
北梔發了會兒獃。
“狗糧。”
男生低沉的聲音,帶著夏日裡難得的一絲沁涼。
北梔一時沒反應過來他是對著誰說,下一秒男生的視線如同激光一般掃射在她身上,那氣壓低得不能再低,幾乎讓她窒息。
所幸北梔沒有蠢太久,她從背包裡拽了剩的半根火腿腸,朝地上丟過去。
方法果然奏效,拉布拉多突然松開撲倒對像,朝她這邊飛奔而來。
“那個,我很抱歉。”女生縮著肩膀,試探性地將步子移了過去,兩人之間隔了半米。
男生滿頭大汗在風中凌亂了片刻,見她從口袋找紙巾,雙手恭恭敬敬地遞過來,“你的手沒事吧?”
他抬眸看她一眼,纖細的手臂直挺挺地懟在他前胸,認錯的姿態倒是不錯,他低低嗯了聲,隨即開口:“你離我遠一點。”
陸北梔匆忙後退了兩步,偷偷抬眼,男生一身白,被狗折騰得髒兮兮的,她舌頭打結,在心裡將未萊罵了千萬遍,隨後小聲道:“對不起。”
男生點了點下巴,算是做了回應,隨後他修長的手指伸過來,接過她手心的紙巾。
“你放心,”北梔撓了撓頭,“有什麼問題,我會負責的。”
男生擦汗的手停下來,突然覺得有些好笑,認真看了眼女生低下去的頭頂,語氣寡淡地看不出情緒,“喔?你打算怎麼負責?”
話落,將擦完汗的紙巾重新放回到女生攤平的掌心裡。
“啊?”陸北梔抬眸,男生抬著長腿,轉身上了臺階,他頎長的身形被烈日照的燦燦生輝,很快消失在她的眼眸裡。
陸北梔小聲補了句:“我是說,對你的衣服負責。”可別多誤會。
而且,同學……我沒有收藏別人汗液的怪癖啊。
未萊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的時候,陸北梔正神情復雜地站在醫學院門口,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眼彎彎地湊到她眼前,“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陸北梔搖頭,“沒什麼。”
“诶诶诶,你猜我剛遇到誰了。”
陸北梔平時在圖書館泡慣了,如今已經大四,但她是大二纔轉到醫學繫,加上她讀書以來跳了好幾級,比同級的同學小了兩三歲,因此跟同班同學不算太熟絡。北梔和未萊不是一個班,但偶爾會一起上課,得虧她對人際交往十分熱情,否則北梔認識的同學隻怕十根手指都數不過來。
未萊晃著她的肩膀,將她晃回現實。
“是宋聿修啊。”她話音未落,又補了一句,“是宋聿修!”
陸北梔低垂的眼眸突然像著了火一般看向未萊,無聲地張了下嘴型,誰?
宋聿修。
傳言整個醫學院學神級別的人物,他以全省的身份考入A大醫學繫,大四時被牛津大學選為交換生進修一年,在世j級刊物上發表的學術論文更是多如牛毛,連學校的教授都望塵莫及,大學畢業後導師爭相邀請他留校讀研,偏偏他選中了孫教授,那是,陸北梔的班主任,而宋聿修的名字也成了他每堂課都會拿來炫耀的對像。
其實陸北梔在入學第一年就知道他的名字,那是被掛在教學樓大廳的專欄裡供學弟學妹瞻仰的大神。
她吞了吞口水,想到剛纔被狗折騰的狼狽樣子……
“不過,跟傳聞的不一樣,我覺得這位學長,怎麼看都有點……不修邊幅。”未萊揪著嘴,很快又自我安慰,“大概所有的學霸都這樣吧,不過一點也不影響他的顏值啊,作為曾經暗戀過他的萬千學妹之一,我還是挺滿足的。”
陸北梔咳嗽了兩聲——醒醒啊花痴,要是你知道剛纔人家被你家的愛犬蹂躪的樣子,我不信你還能這樣淡定。
……蹂躪,陸北梔你用詞還敢不敢再大膽一點,非禮勿視,阿彌陀佛。
未萊一臉狐疑地盯著正在碎碎念的北梔,她這位死黨臉上鮮少有情緒波動,此時正垂著頭,扎起的馬尾露出一截瓷白的後頸,一直紅到了耳根。
“所以你著急忙慌把我喊過來是為什麼事?”
“自然是看好戲啊。”未萊從包裡翻出一張“大學生臨床技能大賽”的宣傳單,食指戳了戳北梔的額頭,“小姑娘,能不能別成天泡在圖書館,腦子都變傻了,都是你這樣兩耳不聞窗外事,搞得大學四年過去了,戀愛都沒得談。”
北梔瞅了眼單子上的日子,嘀咕:“比賽跟談戀愛有什麼關繫?”
未萊是醫學院團委的一員,內部消息知道的不少。
“你傻啊,這次的大賽不僅本科的學生參加,研究生學長們也會來,制服誘惑啊,百年看不到的好戲,我聽說宋師兄今年不當評委了,親上戰場,本來我以為謠傳呢。剛剛看他進了實驗室,更堅定了我為他應援的決心。”
北梔大大翻了個白眼。
一旁的未萊還喋喋不休,“我專門托心理繫的學妹給我算了算塔羅牌,這個月時運實在不濟,急需來個帥哥洗滌一下枯萎的心靈。”未萊說著說著,兩眼放光,仿佛有獵物已經自覺跑到她懷裡了。
北梔哦了一聲,邁上臺階,未萊緊緊跟上來,賊兮兮道:“我也幫你算了,想不想聽?”
“不想。”北梔想也未想便拒絕。
“诶,運勢上說你馬上會有桃花诶。”未萊見北梔捂著耳朵,硬生生將其掰開了個空擋,湊過去,“而且,像你這樣的軟妹子,一旦被男色這種東西突破心房,之後桃花運一定會一路旺到底,施主,醫學繫狼多肉少,還得對外來入侵者嚴防死守,你得抓緊吶。”
……
我還旺旺大禮包嘞。
戀愛是什麼,還不如喫的對她吸引大。
北梔再也不想被未萊的神神叨叨摧殘,三步並做兩步走到醫學院大廳,與進團委辦公室的未萊分別,去了病理課教室。
“陸北梔。”階梯教室第三排有男生衝她招了招手,那是她們班班長顧淮,因為她是班裡最小的女生,所以她轉繫之後,他對她照顧頗多。
顧淮往裡挪了個位置,北梔本來不打算過去,但拗不過男生的熱心。
她放好了書包,顧淮問:“怎麼來的這樣晚?”
“有點事耽擱了。”她輕聲答。
教授已經進來了,原本嘈雜的教室頓時安靜下來。
因為論文還有些資料要補充,她邊翻書邊整理課堂筆記,期間有漏掉的重點,顧淮順手幫他補上了,北梔抬眼衝他感激地笑笑,餘光掃到他墊在課本下的實習申請書。
“這麼早就實習嗎?”北梔好奇地問。
見男生的目光還定格在自己臉上,北梔伸手晃了晃,男生哦了一聲,不好意思地問:“什麼?”
“你已經在準備實習了嗎?”
顧淮點頭,“嗯,馬上又要到暑期社會實踐,與其做別的, 不如進醫院實戰一下。”
北梔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申請書,餘安醫院。
那是市內最有實力的三甲醫院,不少A大學生夢想去的地方。
顧淮連忙用手遮住,“我瞎寫的,他們說進這家醫院如果不是實力一流,就要用到關繫,你知道我家條件並不好,所以我隻是試一試。”末了,又問她,“你會覺得我眼高手低不自量力嗎?”
見他滿懷期望地盯著自己,北梔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問她,跟她並沒有什麼關繫啊,但還是有禮貌地搖搖頭,“不會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男生似乎松了口氣。
兩人正低聲交談著,就聽見嘀嗒一聲,音量不大不小,是從後面傳來的。
北梔扭頭,見同班的於茴正死死地盯著自己,北梔莫名,卻見她突然側頭衝著顧淮甜甜一笑,“班長,我東西掉到你凳子下了,能幫忙撿一下嗎?”
老好人顧淮自然沒有拒絕。
饒是北梔再怎麼遲鈍,也察覺到了於茴對自己的異樣。尷尬地氣氛裡,她轉身繼續聽課。
不知道是不是受未萊的影響,之後的一整節課,她將《餓狼傳說》循環了幾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