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籠屜般的世間,一個沒有掛鎖的抽屜開了。
一個少年的腦袋從中探了出來,他迷惑又假裝勇敢地抬起頭,用“譏諷瞳”窺視這廣袤的天空,那裡有一張叫“庸常”的大口,吞噬著世人的尊嚴、天賦與信仰。
有人告訴少年:“譏諷瞳對於別人來說是刺兒,會被剜掉!”這句話就像一個詭秘的神讖,後來,少年的眼睛越來越差,如同幻夢將散,宮闕早塌……
這些年,我的確寫過一些故事,或荒唐,或傳奇,或夢幻,其中有一部分慘遭錘騸,有一部分尚且沉寂。相比於這些故事,《無杭》於我,又有特殊的意義。
很大程度上,它是我現實生活的一個“鏡像”,不同於那些架空的諷喻或代入歷史的寓言,《無杭》有實實在在的生活基礎。
它容納了我長久以來所有的難以自洽、別扭的調笑和進退失據的慌張,也容納了我對文字的野心、對過去的思索。我想記錄一些真實的過往,卻厭煩強賦“意義”,一來是覺得意義本身沒多大意義,二來是有意義的話被人寫多了,就像“孟子將見王”裡的“孟子”被寫多了,“王”也被“見”多了,隻剩“將”寫的人少,所以金聖嘆隻好寫了四個“吁”在卷面四角,這樣還多少有點意思。而能做到“有點意思”,即是書中的“譏諷瞳”反抗設置的一個幽默使命。
說起“譏諷瞳”,這是本書的原名,如曹文軒先生所說:“‘譏諷瞳’明顯是個隱喻的符號”。它貫穿全文,是一雙“勘破虛妄”卻“跳躍飛揚”的眼睛,荒唐調皮尖酸難制,貼切直觀但卻過於鋒利。故基於各種考慮,我將書名改為《無杭》。
“無杭”出自屈原的《九章·惜誦》:“昔餘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原文翻譯為:“從前我曾在夢裡飛遊蒼天啊,魂魄行至中途遇河卻無渡船。”而我對其引申的釋義為:“昔日的少年夢見自己飄飄悠悠飛向高空啊,飛了一半,遽然返航。”
我想,這句話算是對書中“少年幻夢”的一個較為完整的概括,屈大夫夢到自己飛向蒼天所要抵達的,是一片政治清明鮮有人間疾苦的淨土。而《無杭》中江川絮的夢要小很多,他夢到自己飛向高空所要抵達的,是少年的理想國,這個理想國裡正義昭彰、人有天趣,想像力的沃野遍及八荒。
這樣的彼岸自有其獨特的魅力在,吸引著年輕的朋友心向往之。而通往彼岸的夢途中,有人之初的幻光(對本真的追求),也有不成熟的妄想,一味對其肯定或否定都不妥當。又由於年少的無知無畏,橫奔失路、誤入迷津的情況在所難免,但也恰因年少的無知無畏,因噎廢食,“懲於羹者而吹齏兮”的圓滑與世故遲遲方至。
按照時下的慣例,書名該改為“有杭”,得有種“誰謂河廣?一葦杭之!”的慨當以慷。然而眾所周知,能一葦杭之直通蒼茫的方舟並不存在,所有現存的或存在於想望中的理想國,也終難抵達。當然,江川絮雖未抵達,但我希望天下人抵達。同時,少年並未放棄釋階登天的荒唐探索,這怕是本書除“有趣”的主旨之外另一點“仁至義盡”的衷腸……
至於江川絮,他在這一時期的某些釋階登天的反叛,是混沌的、蒙著頭閉著眼的,介於自覺與不自覺之間,尚處於認知上的懵懂或半覺醒,對抗外界的同時又與自我激烈衝突。傅雷先生在《約翰·克利斯朵夫》的譯者弁言中描述過這種青年人的反叛,他說:“人生中有一個時期應當敢把不公平,敢把跟著別人佩服的敬重的東西——不管真理還是謊言——一概擯棄,敢把沒有經過自己認為是真理的東西統統否認。所有的教育,所有的見聞,使一個兒童把大量的謊言與愚蠢,和人生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吞飽了,所以他若要成為健全的人,少年時期的件責任就得把宿食嘔吐干淨。”這段話挪用至今日,依舊直抵要害。
至於我個人,尚不太能理解這個世界,如王小波所說“我似乎看到一個無智無性無趣的世界,在智慧、性愛和有趣的混沌中存在”,而我確實想在這些混沌之中挖掘出一些哪怕荒唐的“趣味”來……
所以這裡面,有《死亡詩社》的“基汀”老師,有肉眼難辨的世外高人,也有坐喫山崩的“淨壇使者”。
有真為不真白馬非馬,有鵝銜明珠愁來踫人,還有一隻傷心的老鼠,怎麼也學不會飛翔。
故事的後,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怎麼辦?是否要奏一曲挽歌呢?不要吧!不要的話怎麼辦?那隻好操起銅琵琶,拿起鐵綽板,唱一曲大江東去……
總之,托“譏諷瞳”的福,或者話分兩說,全賴譏諷瞳,它像“羅生門”一樣,使我徘徊在記憶之淵時脫不出荒誕的循環,這讓我在回憶往事時尤不自信,所以下面的故事真真假假,可作笑談。
翻開初的那個破筆記本,隻見書名下寫著三段話,段是陳寅恪先生給靜安先生的碑文:“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第二段是明末董說先生的《西遊補》:“救心之心,心外心也。心外有心,正是妄心,如何救得真心?蓋行者迷惑情魔,心已妄矣。真心卻自明白,救妄心者,正是真心。”
第三段是初寫《無杭》時的小序言:“我們的一生中,存在一個個謎,被無形的因果牽引,其中微弱可察的那點引力,是直覺,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我其實不太能理清其中的脈絡……”
不覺筆落。
謹以此書,獻給所有譏諷瞳尚未磨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