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龍的東西之別和終統一
龍,對我們中國人——“龍的傳人”——來說當然毫不陌生,但此刻您手上的這本《龍:恐懼與權力》講述的卻不僅僅是我們熟悉的龍,也不單是世界上某國某地獨有的龍,而是著眼於呈現人類文化所共有的這一奇特而復雜的文化符號。
毋庸置疑,龍的形像絕非東方所獨有。隻消看看我們現代人耳熟能詳的奇幻作品,龍幾乎一直就是終極怪物和至高的力量像征。那它的形像究竟是從何而來?西方式的噴火龍與東方尊貴的金龍的分野又在哪裡?回答這些問題就是本書的價值所在。
馬丁·阿諾德作為一位英語國家的著名科普作者(他的其他文化作品還包括維京人、雷神索爾等主題),首先以全書近一半的篇幅(章到第五章)濃墨重彩地講述印歐語繫的龍,也就是西方傳統文化中的龍。印歐語繫是目前世界上大語繫,主要由於史前人類的遷徙而形成,不但包括了英語,且如今的歐洲人、印度人和美洲人所用語言幾乎都屬於這一語繫,在這一大語繫下的龍這個虛構形像具有著共性。
與東亞(尤其是中國)的龍“尊貴威嚴”的外貌形像不同,印歐語繫的龍涵蓋更寬廣。大蛇是龍,九頭蛇是龍,海蛇是龍,拉彌亞是龍,乃至有的三頭犬也是龍。隻要符合蛇形、爬蟲類(兩棲動物或爬行動物)、體型巨大、食人這幾個概念裡的一個或多個,就可能被稱為龍,按時髦的話說叫“縫合怪”。而這種形像的龍幾乎永遠不會扮演正面角色,它們總是英雄的絆腳石,是恐怖和邪惡的像征,而我們在後文中即將看到,這種精神特質代表了東西方的完全對立。
從源流上看,印歐語繫的神話可分為三支:一支是人類文明的初發源地,中東“新月沃土”地區的神話,由此進一步誕生了猶太教、基督教和《聖經》;一支是新月沃土與歐洲交界地帶的南歐及小亞細亞誕生的希臘神話;後一支是歐洲本地土著,如日耳曼人、盎格魯 - 薩克遜人、冰島維京人等,包括更早更獨立的凱爾特人的神話。這三的初幾百年間被基督教所統一,合並為中世紀的教義與寓言,龍的邪惡形像來自這三個分支,後也趨於固定,乃至成為撒旦的代表。整個過程與人類歷史的進程完全吻合,充分說明了文化乃是社會的“上層建築”。
在第六章裡,作者轉過來講述東亞的龍,並稍帶介紹印度的龍(他在文中雖然聲稱印歐語繫的印度的龍對中國有很大影響,但並未說明具體有何種影響或如何產生),與西方的龍形成鮮明對比。龍在東亞雖然有時也被視為威脅,但更多的是代表希望。作者據此進一步認定,東亞的龍缺少“獨立地位”,以致成為皇權的像征,或者說東亞的龍就是人的化身。
總之,龍大體分兩種,以印度為分界線出現巨大差別。一東一西,一善一惡,一高貴一歹毒。這就是本文羅列無數事例後呈現的基本結論,也是全世界龍文化的脈絡。
接下來的第七章到第八章,作者接續前五章的時間脈絡,講述西方龍的傳統被基督教全面接管之後,在宗教時代——中世紀——出現的各種傳奇和寓言對其形像的加工,這種加工延續到近代早期(文藝復興時期),逐漸添加上階級、反抗等內容。此後人類進入理性時代,龍在西方文壇上的地位大大下降,此後二三百年間處於低潮,一直到工業革命、也就是 19 世紀以後纔慢慢回到舞臺。哥特小說、浪漫主義及相關視覺作品的出現,後催生出當代具有重要意義的文化分支——奇幻小說。
第九章到第十章屬於我們耳熟能詳的現代奇幻作品,作者以《魔戒》《霍比特人》為典型,附帶介紹了“納尼亞傳奇”“地海”“龍騎士波恩”“伊拉龍”“哈利·波特”“碟形世界”等著名作品中的龍,以及龍文化在電影、動畫、角色扮演遊戲各領域的輻射。
在終的第十一章裡,我們看到完美的“霸主”作品的出現,也就是當代影響力的奇幻小說《冰與火之歌》及其改編電視劇《權力的遊戲》。作者認為馬丁的龍“獨一無二”,乃是融合了東西方傳統而誕生的新形態的現代奇幻龍。龍的形像縱然在古代有流派之別,但在 21 世紀的虛構史詩作品中,在《冰與火之歌》裡終於得到終統一。
《人類簡史》的作者、以色列人尤瓦爾·赫拉利有個著名論斷,“人類重要的能力是講故事的能力”。顯而易見,龍作為故事中誕生的、完全脫離現實的虛構動物,它能在人類文化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記,關於它的故事纔是精髓之所在。本書在寫作上對此有意作了傾斜,介紹基本發展脈絡之外,較為克制地抒發理論,將大部分篇幅用來羅列和呈現不同文化中龍的故事,好像一個包羅萬像的萬花筒,豐富著讀者的知識面,刺激著文化想像力。從這個意義上講,本書對奇幻小說、大眾文化乃至人類學愛好者來說,實在是一本不可多得的收藏。
是為序。
屈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