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
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体会“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滋味了,当然现在的“笔头”被“鼠标”替代,这是个进步,乃至飞跃,毕竟方便快捷许多。平日里,在书本上浏览到什么,在拍场上蒐萝到什么,感觉有意思者、有兴趣者及可资参考者,就用“鼠标”记录下来,分门别类,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或新建一个又一个文件夹。每当看到累积的文字日趋见多,这时我也有种莫名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故乐此不疲。日积月累,这样的文件夹也有大几十个了,其中一个美其名曰“拾金不昧集”。
说起“拾金不昧”,就想到儿时常常儿歌唱到:“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手里面”。路边捡拾而得者,多为不起眼之小玩意,甚至极其细小、轻微,如儿时的“一分钱”,而现在拍场上或许价格要大许多,但依然是“人弃吾取”之物,故亦名之谓“捡拾”。虽小,虽轻,也得拾将起来。此处汇集的这些就是通常被称为“金石小品”中的小品。大多很不起眼,或为人所忽视,拓片尺寸亦很小。坦率而言,有些我也是“拾起来”之后慢慢地发现其好玩和有意思之处的。
金石拓本,近十年来我之钟爱者,这是非常传统的收藏、研究之选项,可谓冷门,故前人有“寒金冷石”之语。晚清时陈介祺曾致书鲍康曰:“寒金冷石,真是好语。然须耐寒人识其所以可与寒梅共守,硕果仅存者,即片纸足供搜讨,不必求其热而不可致者,已为至足”(《簠斋尺牍》)。陈介祺又曾有书致王懿荣曰:“寒金冷石亦是好语,石何足云,金则今太不寒。寒热因人,岂在物乎?所企能耐寒者知其中有所以寒凝者耳”(《簠斋尺牍》)。陈氏所言确令人深省。近代王献唐先生编有《寒金冷石文字》,相信即此谓也。
金石的构成,其一部分为金,一部分为石。此处拾金不昧者,自然仅及金文,石刻文字一类排除于外。小品,直观地讲就是体量小的品种,如吴大澂当年在与陈介祺通信时就把诏版、兵符、汉印等亦归入小品一类。
对于小品,吴云晚年有书致陈介祺曰:“间遇巧宗小品,偶得一二,亦颇欣欣自乐、聊以解嘲而已”(《两罍轩尺牍》)。虽似谦辞,亦道出小品之魅力。当然,热情之下还要勤快,如陈介祺致书潘祖荫曰:“寒士得片纸即足,只在勤不勤耳”(《簠斋尺牍》)。概而言之,自得其乐乃至干点好玩、有意思的事情,把自己似乎搞得很忙,外人看来自然“很勤快',这就是我对“拾金”的理解,并实践之已历数年。
说过“拾金”,再言“不昧”。不昧者,相对较易理解,即不私自藏掖,而是刊布于众,既是分享,也是求正。本集中若干内容曾在我个人微信公众号“嘉树堂”上发布过,一方面同好共享,皆大欢喜,另一方面也希望得到同道中人士和方家的评正。事实上,我的确从他们的评正中多有获益,有些甚至至今素不相识,略表谢忱都无从着落。今日汇集出版时,汲取良多,唯有一一匡纠不逮。
二
《拾金不昧集》所及小品,起于三代,终止清初,均为器物之铭文,即金文。这类器物历来为人所重,尤其排列于前面的三代之在为《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作序时,将吉金上升到一个相当高度:“形上为道,形下为器。......吾谓欲观三代以上之道与器,九经之外舍钟鼎之属曷由观之?”朱为弼则在作跋时,历数各类吉金之好处及其重要性:“符节并载,量斤咸垂,汉尺与晋尺齐衡,泰权与莽权均录,金师比有度,斗检封有铭,尤六藉之星源、百家之锢橐也”。终均落实在“款识”上,即文字上。
在旧时金石家那里,吉金文字甚至已超越了器物本身,也正是在此意义上,拓本的价值凸显。陈介祺同治十一年十二月六日致书鲍康,曰:“吉金之好,今日直成一时尚,竊谓徒玩色泽,则名为古物,与珠玉珍奇何异?我辈留心文字,必先力去此习,得一拓本足矣”(《簠斋尺牍》)。然而,对吉金文字的研究历来属于小众群体,用陈介祺的话说是:“我辈好文字而不好玩器,焉得不为古人力剖之。落落寡合,唯自受此志而已”(同治十二年十二月立春后一日致鲍康书,见《簠斋尺牍》)。早先的拓片也只存文字耳,的确不如后来出现的全形拓那样讨人喜欢,但对金石家来讲这已足矣。
小众有时意味着艰、陈介祺、吴大澂等均属于是正统金石家,多少有着小学功底,他们往往把三代吉金文字与先秦典籍联系起来,一方面以文史来释考金文,另一方面用金文补充文史,这样的鉴藏研究的路子旧时被视为“正道”,尽管其中亦多有附会之处。在此过程中,礼器,即礼乐之器,比之日常生活所用之器,历来受到人们异乎寻常的重视是在自然不过了,相应地市场价格或收藏成本亦较高。
既然涉及古代遗物,金石研究必兼及名物之学:原器叫啥名、干嘛用的?陈介祺曾对潘祖荫书曰:“吉金必以经传考定其器与器之用与制与名”,而且,“吉金宜分爨与不爨之用”(同治十二年八月书,见《簠斋尺牍》)。爨,在这里更接近其本意,即烧火做饭之灶用之物,进而引申为日常生活所用之物。陈介祺所言就是要求应区分礼乐之器与日常生活所用之器,即回到了名物之学。
沿着旧时金石家的路线,《拾金不昧集》难免名物论之印迹,并搜寻前贤的只言片语,难免文献资料之综合汇总,但却未尽数三代器,个中也涉及汉唐及其以后之物。金石学从它诞生之日起也是一种在玩的过程中积淀起来的学问,很多金石家同时即“大玩家”。故此处几十品金文大致两类:一类如传统金石家所好之物,偏重其上文字,基本属于先秦两汉;另一类文字本身似乎不那么重要,器物却可能得到了人们的偏爱,很是好玩,基本属于较晚之物,大致唐宋以及其后。张廷济清仪阁藏物就未单究于三代金文,未“嫌弃&rdquo明之物,有时还大书特书,或亦是抱着“玩”的心态,只是感觉有意思罢了。
总之,虽为小品,体量虽小,份量却不轻,可以做些文章,大多历史上均有说头,可以历数渊源。
三
单纯的收藏,或许只要鉴别真伪、甄别善劣即可,而一旦要做些文章,要研究考据,牵涉问题会更多。用《拾金不昧集》中的例子:如战国庚寅戈的铭文,阅读顺序是左行还是右行?如商立戈子执干形盉的第二个字,究竟释作啥?如战国眉囗(造字:左‘月’右‘朱’)鼎,究竟如何断代?而战国齐左关鋘,更涉及陈介祺与吴大澂两大金石家之间的交流,才将名物基本弄清。
收藏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玩。即使像陈介祺这样正统、保守的金石家,恨不得从钟鼎彝器上把铭文拓将下来后,直至将问题追溯到上古文字的产生,但他也玩得不亦乐乎,而且能玩、会玩。本集中录有一品因他而名声显赫的汉富贵铜壶,辑入文献资料不仅厘清他何时得来此壶,更多的是展现他如何玩的:不仅把此壶与另一汉吉祥铜洗联拓,美其名曰“富贵吉祥”,送予友朋,同时将两者共置一室,曰“富贵吉羊之室”,甚至专门进行了摹刻,用朱砂拓,自诩超过了原拓云云。如今此二器单件拓本多见,陈氏联拓少见,其摹刻朱砂拓本更稀见。
除了本身的价值以及收藏者、研究者个人的偏好之外,金石一旦成为人们的“玩物”和市场的“宠儿”,其稀缺性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即物以稀为贵。历史上一些短命的王朝,其遗物相对较少,存世或出土的吉金就受到人们的追捧,如秦朝的,如两汉间新莽的。同一王朝中,某一帝王在位时间较短,其间遗物也是如此,如明建文朝的。另外,农民起义所建政权也往往较为短暂,其遗物也可作如是末韩宋政权的。这些品种在本集中均有入录。
纵观全集,有大名品,如秦诏版十二字残片、金奉御从人铜牌;有奇品,如新莽始建国尺、六朝永安五男厌胜钱、唐太和造像;有稀见品,如秦并权、汉槖邑家行镫、北朝北魏赵胡灵造像;以及若干很平常者。所有这些,真实反映了我在收藏研习过程中的体会及思考问题的脉络,因为《拾金不昧集》全部来自于、起源于我的笔记。入录五十品金文小品中,秦诏版、秦权量多,近十品,文字篇幅也较长,读者于此也能窥识到我对它的偏好和喜爱,我也一直有计划对它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和考察。
当然,本集中也有几品或有异议,甚至被疑伪。如赫赫大名的秦旬邑权,商承祚先生曾有文疑伪。本人以为商先生的见解是有道理的。又如南朝宋韩谦铜造像,一直被认为是六朝铜造像之开山之作,近年亦有人疑伪。至于汉长安铜尺则早有异议。尽管如此,此类品种依然存入,毕竟是名家经眼藏弆之名品,值得参考假借。
四
今年春节早早到来旦,转瞬及至。节假日里,有朋友闲聊起金石,偶尔谈及我这个“拾金不昧集”,称赞“拾金不昧”这个名字好,认为可以做出一本小书来,或许会受读者欢迎。于是此后匆匆然两三个月,我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全力以赴将那个名为“拾金不昧集”的文件夹里的文字,一步一步地增补、修改、完善起来,终定满五十品,形成了目前这样一本小书。
《拾金不昧集》即将出版,鸣谢自然是少不了的。首先要将此书的出版归龙先生。和既往一样,文稿一旦交给了他,我即可“高枕无忧”了,从文字编辑、图片制作到封面设计等等,所有工作他均亲自过问、费心费力。责任编辑赵伟先生,尽心尽责,审读细致,核对引文,校改文字尤多。在此必须向他们表示衷心的谢意。
后,还要感谢以下诸位朋友:范笑我、仲威、苏平、唐存才、冯磊、杨琳。他们在文献披阅、资料检索、人物考证、金文及印文辨识、图片扫描等方方面面给我提供了许多帮助,不仅速度快,而且卓有成效。本书在短时间内定稿和完成,与他们的这些帮助是分不开的。当然还有网上那些与我讨论问题的同好,虽然均是不知名者,我也从他们那里多有获益。
陈郁
2017年6月于沪上嘉树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