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心,它纏上你了
(一)
“演員這個職業,是盡自己最d的能力去走進你所要演繹的角色內心,和他進行靈魂交流,達到統一。就你剛纔的表演看來,我會覺得你演的角色並不是個情緒充沛的單親媽媽,而是……一具沒靈魂的干尸?”
綜藝節目《天生演員》第三期的錄制現場,站在舞臺上的年輕女演員谷羽聽著導師瀋清河這個點評,臉色發僵。
她年初憑借一部大女主劇有了熱度,她自認自己的演技雖然不算精湛但也不至於讓人出戲,不會是瀋清河為了節目效果故意這麼說的吧?
谷羽偷偷瞄了一眼臺下的導師席,瀋清河微垂著臉看著手邊的臺詞本,廳裡的光晃晃而下,他高懸的眉骨微蹙,顯然是真的對方纔看到的表演不滿意。
谷羽心底裡剛纔還殘存著的自信突然蕩然無存,臉色白了又白。
人的細微表情經過屏幕的捕捉都會被無限的放大,更何況是谷羽這堪比調色盤的臉色變化,休息區的液晶屏幕旁,另幾組競演的演員們看著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谷羽,都是心情復雜。
“瀋老師……真是好嚴格啊……”
林枝捧著一捧花,在人群最外圍仰頭看著屏幕。
導播十分懂的切到定點拍瀋清河的那臺攝像機器,攝像大哥更懂的將鏡頭特寫卡到瀋清河的臉旁,瀋清河抬起頭,那雙被粉絲譽為“一秒淪陷”的眼輕輕挑了挑,說:“攝像大哥懟我這麼近拍,是不是暗戀我啊?”
瀋清河的唇邊掛著笑,樣子慵慵懶懶,卻透著三分懾人的冷意,攝像大哥的鏡頭晃了晃,瞬間往遠拉。
一來一回間他的笑被模糊,像老電影裡的不對焦長鏡頭,連林枝這種路人都有一瞬間心跳怦怦怦,更別說休息區裡幾個瀋清河的粉絲,已經快要發出雞叫了。
“啊啊啊!我的天,這個視角!!”
“瀋老師真的絕,等會兒被他罵我也滿足了!”
在當下的娛樂圈裡,瀋清河是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瀋清河十八歲出道即巔峰,首部主演的電影《白晝》收割當年國內所有電影節的最佳新人獎,兩年後主演的《長生》圈粉無數,讓他成為同齡小生中的第一個影帝。
瀋清河平時除了拍戲外幾乎神隱,參加的節目和采訪更是少之又少,這次《天生演員》居然能有辦法請到他來參加第三期的錄制,讓眾人不敢置信。
更讓大家驚訝的,是瀋清河做導師居然一改之前給人的高冷風,毒舌又犀利,讓人瑟瑟發抖。
這其中,林枝是抖得最厲害的。
她倒不是怕,而是一種班級成績弔車尾的學生對考試的下意識顫抖,而且考的科目還是瀋清河的代表作《長生》的片段。谷羽的表演都已經被瀋清河說成是演了具干尸,那輪到她上的時候,估計會被噴演了個無生命物體。
她對自己的演技還是有點兒認知的。
林枝正抖著,眼睛突然有些泛酸,她心裡“咯噔”一跳,恰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今天小林就要完。
“第二組《長生》準備上場了。”現場副導演拍拍手,引休息區裡參演《長生》片段的演員們到舞臺,擺好開場的姿勢。
《天生演員》是一檔演技類綜藝節目,要求參加的演員是出道不滿三年的新人。
這檔節目對於新人來說是個好機會,表現好的讓更多人看到,有助於以後接戲,表現差的也能增加曝光度。
而林枝來參加節目卻是純粹是想認清自己的真實實力,不想讓小粉絲整天用“妹妹是最b的!”“我家妹妹無人可比!”這種彩虹屁再給自己洗腦。
她要認清自己,再從零做起,從頭開始。
《長生》這一組一共五個人,三個表演繫雙料第一,一個出身表演世家天賦滿點,隻有林枝一個人,選秀愛豆出身,演技稀爛。
她被分到這一組,就是來獻祭的,將自己炸成煙花,點亮同組隊友的世界。
林枝拿著花站到隊友後面時被自己感動到,她要落淚了。
就在這時幕布緩緩拉開,高門顯貴的庭院布景裡,《長生》片段被重新演繹。
——男主角二皇子謝長生被臨安府的郡主困在井下囚禁三年,青梅竹馬的女主角輕雲來救他。
“長生,我以為你死了,他們都說你早就已經死了。”輕雲顫抖著唇,看著謝長生被打斷的手腳,眼淚一下湧出來,“你說過要牽我的手,要帶我遠走……你現在怎麼變成了這樣?”
“我還活著,輕雲。”謝長生氣若遊絲,可眼中卻有不滅的光,那是永恆不變的熱望,他一字一頓道:“我啊,活著等到你了。”
……
臺上的年輕演員雖然臺詞稍欠缺,但情感眼神都很到位,短短幾個來回的對手戲瞬間把瀋清河拉回昔年《長生》拍攝現場。
他對演技一向嚴苛,遇到演得爛的口吐芬芳,遇到好的也不會吝惜欣賞。
瀋清河掃了一眼手邊的簡歷。
謝長生—初景飾。
輕雲—鄭一姿飾。
他伸手在兩人名字後面點了一下,心道,還不錯。
瀋清河的視線往下延。
郡主—林枝飾。
林枝,林枝。
瀋清河眉心一跳,仿佛在哪裡聽到過這個名字,可是搜索了一下記憶,發現沒什麼印像,他也沒再去多想。
不過郡主這個反派角色很特別,偏執陰狠,卻又為愛瘋狂,如果能演得出來會相當出彩。
整個三期的表演中,瀋清河最期待郡主這個角色的演繹,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臺上。
表演進行到高潮,輕雲扶著謝長生,急急地道:“長生快跟我走,再不走一會兒郡主要回來了。”
“走?你以為你們能走到哪裡去?”一聲輕笑聲響起,裡面像摻著鉤子,聽著是在笑,實則下一秒就會要你的性命。
這林枝的聲音和原版郡主比都不遜色,瀋清河對她的出場期待又多了幾分。他的眼睛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有人暗處出來,穿著一身紅裙,手捧著采來的一枝花,皮膚勝雪,妖治又耀眼。
她腳步頓了頓,開始慢慢往謝長生和輕雲那邊蹭著前行。
瀋清河眸色冷了又冷,這是什麼蛇皮走位?
蹭了幾步,林枝停下,深吸口氣將手裡的花摔到地上,動作無比的生硬,像在捶天捶大地:“謝長生!枉我對你這麼好,你喜歡花,我就日日晨起給你摘第一束,而你呢,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她的雙手甩完花就無處安放,一邊說話一邊原地畫圈。
幾個固定導師都是出道幾十年的娛樂圈大哥大姐,就算被尬得腳指頭蜷縮,臉上還是雲淡風輕,沒什麼看點,導播再次非常懂的切到了瀋清河方的攝像位。
隻見瀋清河瞇著眼,薄唇緊抿,看著沒什麼表情,但面部每一乎都在叫囂著自己的靈與肉都已經無法再忍耐。
“你的對我好,就是給我下藥,就是囚禁我讓我生不如死?”
“如果我不給你下藥,你會跑啊,你會跑的!”
臺上林枝撥出劍刺向謝長生,舞臺定格在這一刻。
終於結束了。
林枝眼睛酸澀得發疼,她剛纔拼了全力睜開眼看著腳下的路防止一腳踩空摔倒,這導致本來就很慘烈的演技看起來尬穿底心。
這就是她的宿命吧,林枝心裡嘆了一口氣,努力保持正常,將“劍”收回來。
初景看出林枝臉色有點兒不對勁,低聲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林枝搖搖頭,說:“沒事。”
主持人上臺,按照流程cue導師進行點評,“這就是今天第二組的競演舞臺了,《長生》作為瀋清河老師的代表作,真的有太多太多人喜歡這部作品了,今天看到《長生》被再次演繹,瀋清河老師有什麼感受呢?”
瀋清河手拿著話筒,眼皮輕抬看了她一眼,林枝幾乎是瞬間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壓力,排山倒海朝她湧來。
“如果當初是林枝演郡主,我應該就不會接《長生》這部戲。”
“剛纔的三分鐘是我人生過的最漫長的三分鐘。”
“林枝,其實如果不是非必要的話,你可以考慮下轉行。”
瀋清河幾句話說完,現場陷入一陣死寂。
林枝實在是忍不住了,眼睛太酸了,她眨眨眼,眼淚就順著發紅的眼眶“噼裡啪啦”往下落,輕輕柔柔,無聲無息。
她其實很想表示自己演技不好,以後會努力學習,這樣至少能表現出自己的真誠。
可偏偏她非常愛過敏,一過敏就流眼淚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現在委屈巴巴的樣子,很像瀋清河欺負了她。
瀋清河瞇了瞇眼,看著這個小演員小白花一樣落淚,心道,她在戲外倒是比戲裡演技好。
現在的演員隻想著像這樣賣慘造熱度,根本不會琢磨演戲,真是娛樂圈的悲哀。
——
下午六點,《天生演員》第三期錄制結束。
濟城臨海,六月中旬的晚風仍溫柔,雲絮是層層疊疊的粉金色,一抹又一抹溫和地交疊著。
瀋清河讓助理繞著湖邊開了好幾個來回,風纔吹走了他腦中十分之一的污染源。
宋小野剛到瀋清河身邊一個月,這是第一次單獨送他上下班,他覺得哥哥今天上班大概添了堵,纔會一臉郁色。他作為小助理,第一要職是讓哥哥放松心情。
“瀋哥今天的西裝可真帥,帥裂蒼穹呢。”宋小野說完等了半天,瀋清河也沒什麼反應。他想著主動搭話不太行,那放個音樂舒緩舒緩氣氛好了。
宋小野把自己手機列表切進車載音樂,歌曲隨即播放。
“沒意見/我隻想看看你怎麼圓/你難過的太表面/像沒天賦的演員/觀眾一眼能看見……”
這歌詞讓瀋清河腦中剛被吹走的十分之一污染源又長回來了,他薄唇緊抿,好友陸經年的電話適時打了過來,隔著電話線都能看到他那張幸災樂禍的臉,“我可聽說你在錄節目的時候把人家小姑娘給罵哭了,作孽哦!”
“我可沒罵她,隻是陳述事實而已。多虧了你,我纔有機會看到這種空前j後的爛演技。”
陸經年是一個電影公司的制片人,籌備的新項目想要幾個年輕有靈氣的演員,軟磨硬泡、死纏爛打,終於讓瀋清河答應參加了《天生演員》,幫他選幾個好的新人。
瀋清河的眼光很絕,他這麼說倒是讓陸經年更好奇了:“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嚇人?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
瀋清河現在滿腦子都是林枝瞪圓眼睛吼的那一句——“如果我不給你下藥,你會跑啊,你會跑的!”
簡直有毒,劇毒。
瀋清河對演技有種近乎變態的苛刻,對一些演繹片段也比普通人更敏感,好的記得很深,差的記得更深,而恨,永遠比愛永恆。
“這個人我記住了,她永遠不會和我沾上邊。”瀋清河掛斷電話,剛忘記的有關林枝的演戲片段又開始循環往復。j
他想殺了陸經年!
宋小野把瀋清河送回臨江公館的家裡,天已經徹底黑了下去,無星無月,明天大抵會是個陰天。
瀋清河脫了外套,走進浴室想泡個澡洗去這一天的疲憊,順便忘記那個“下藥”。剛在浴缸裡放好水,電“啪”地一下斷了,周遭陷入一片黑暗裡。
這是自他住進來這些年,第一次停電。手機放在了外面,浴室裡一絲光都不透。
瀋清河的拳頭不自覺攥緊,少年時的一些片段和眼下的黑交疊在一起。
小小的他,被關進小黑屋裡幾天幾夜,他無望地帶著泣音喊著:“有人嗎,有沒有人來救救我……”
瀋清河的臉色發白,顫著手撐在浴缸邊想站起來,不經意將放在旁邊的洗浴用具掃到地上,瞬間“噼裡啪啦”響聲一片,玻璃碎裂聲刺耳得像能割入人的靈魂深處。
瀋清河的腦袋混沌成未被神劈開的宇宙,各種思維交雜紊亂。
過去的事情仿佛一面被撞碎的鏡子,無數鏡面反射著光,晃得他睜不開眼。
隱隱約約間他看見在被救出小黑屋之後,外面站著一個穿黃色衣裙的小小姑娘,手裡抱著一隻髒兮兮的貓,對他笑著說:“這裡居然有人呀,我叫枝枝,小哥哥你叫什麼?”
再之後,畫面破碎,耳邊隻能聽見那一聲聲直擊心靈的:“如果我不給你下藥,你會跑啊,你會跑的!”
“嗡——”瀋清河眼前一黑,之後就沒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