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齊思和生平事略與師友交誼
英國著名學者E.H.卡爾說過:“在研究歷史之前,要研究歷史學家”,而且“在研究歷史學家之前,要研究歷史學家的歷史環境與社會環境。歷史學家是個體,同時也是歷史的產物、社會的產物;研究歷史的人必須學會從這一雙重的角度來看待歷史學家”[英]E.H.卡爾:《歷史是什麼?》,陳恆譯,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133頁。。選擇齊思和這個史學家作為個案研究的對像,就必須關注齊思和所處時代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活的歷史面貌,尤其要關注齊思和作為歷史的個體,其個人的家庭、生平、師友交誼等情況,梳理其一生的學術交誼情況,有利於分析他的學術思想形成的軌跡,對全面認識齊思和的史學風格與學術成就,都大有裨益。
一生平事略
齊思和(1907—1980),直隸寧津(今山東省寧津縣)人。1907年,齊思和出生於寧津縣寧津鎮五胡同的一個鄉紳家庭,祖是當地一位著名的開明紳士,他擁護維新變法,贊成革命,鼓勵兒孫接受新式教育。王志民等主編:《山東重要歷史人物》,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263頁共育有五子,依次是齊國梁、齊國棟、齊國楨、齊國椿、齊國樞,齊思和為齊國梁獨子。
齊國梁(1882—1968),號壁亭,是我國著名的教育家,尤其是女子教育方面的大家。齊國梁在父母的教育下,自幼勤奮好學,熟讀經書,很早就中了秀纔,他青年時期立志學習師範,篤定教育救國的信念。中學離開家鄉到省會保定師範求學,求學期間他刻苦努力,期末考試總是全班第一。保定師範畢業後,齊國梁以優異的成績考取官費留學日本廣島高等師範學校,學習師範教育,1915年以優異的成績結束了廣島高等師範的學習,獲得學士學位。1915—1921年,齊國梁任直隸第一女子師範學校校長,致力於女子教育事業。五四運動後,我國教育制度從學習日本經驗轉向重視學習歐美,面對新形勢,為了辦好女子師範教育,37歲的齊國梁赴美深造,先進入美國斯坦福大學教育繫本科學習,後來又考入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研究生院學習,1926年獲碩士學位後歸國。1928年出任河北省立女子師範學院院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出任河北省政協副主席,“文化大革命”期間受到迫害,死於天津。齊文穎:《畢生從事師範教育的齊國梁先生》,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天津市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近代天津十二大教育家》,天津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齊思和的母親付玉姍(1881—1947),賢德勤儉,持家有方。齊國梁本人的經歷與思想對子女教育,尤其是對齊思和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譬如,齊國梁重視西式教育,在他的要求下,齊思和幼年就開始接受西方新式教育。
在近代中國,有不少史家的成長過程中,要麼是自幼通過私塾這種傳統家庭教育模式,在幼年打下良好的知識基礎,如周一良。要麼通過新式學校教育,自始至終走學堂教育模式,齊思和就屬於後者。由於齊思和的父親齊國梁本人是個教育家,他對子女的教育相當重視,也提倡接受新式教育。齊思和自幼接受新式教育,1915—1918年在寧津縣立小學讀書。在此期間,齊國梁長期在外公干,兩個未成年的女兒相繼病故,齊思和的母親精神受到很大打擊,體弱多病,為了更好地照顧家人,1918年齊國梁把齊思和母子接到天津居住。齊思和遂進入天津私立第一小學高小班。在這裡,齊思和師從賈蓉紱學習古文,勤奮刻苦,頗受表揚。齊思和自幼酷愛讀書,常常將有限的零花錢積攢起來勇於購買喜歡的書籍,每遇名篇,必反復背誦。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齊思和曾利用暑假閑暇時間,圈點了一部《綱鋻易知錄》,聰穎、勤奮的齊思和,在私立天津一小學習刻苦,得了優異的成績,為日後的學習打下了良好的基礎。齊文穎:《勤奮創新愛國——紀念先父齊思和先生百年誕辰》,《燕京學報》新第26期,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13—324頁。1921年齊思和以優異的成就考入南開中學,開始了六年的南開中學生涯。
張伯苓是中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南開大學與南開中學均繫張伯苓創辦。張伯苓自幼接受新式學堂教育,青年時代抱定教育救國之志向,他先後多次到日本、歐洲、美國考察大學教育梁吉生:《張伯苓教育思想研究》,遼寧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7頁。,對歐美、日本教育制度有比較深入的了解,他本人具有強烈的愛國精神,注重教育對社會的改造作用,他認為:“今之教育目的,在謀全社會的進步。”“在以教育之力量,使我中國現代化,使我中國民族能在世界上得到適當地位,不受淘汰。”《張伯苓教育言論選集》,第118頁,參見梁吉生《張伯苓教育思想研究》,遼寧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18頁。提倡學習西方的現代教育體制,他在南開實行嚴格的新式學堂教育,注重文、理基礎學科的教學,尤其英文教學,當時數理化課本都是英文版的。南開中學的全面性、重視外語、重視基礎知識的教學,令齊思和受益匪淺,為他日後的學術生涯夯實了根基。
1927年秋,齊思和在南開中學畢業,並以優異的成績被保送到南開大學歷史繫。當時範文瀾在南開中學、南開大學授課,開設國文、經學、文學、歷史等課程,範文瀾對齊思和指點頗多,齊思和逐漸對歷史學入了門徑,在經學方面也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大學一年級時,他發表了第一篇學術論文《魏弁學術年代考》(載《南開》1927年第41期)。“在南開中學及南開大學歷史繫一年級學習期間,直接受教於範文瀾先生,並得到範老的真傳,很快開始對歷史學入了門徑,特別在經學方面奠定了良好的基礎。”齊文穎:《勤奮創新愛國——紀念先父齊思和先生百年誕辰》,《燕京學報》新第26期,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13—324頁。後來在範文瀾的建議下,齊思和作為插班生,轉學考入燕京大學歷史繫二年級。
1928年9月,齊思和入燕京大學歷史繫,成為二年級的插班生。燕京大學是民國時期著名的教會大學,具有良好的學術聲譽。由於司徒雷登個人的努力,燕京大學獲得了哈佛燕京學社的資助,使燕京大學具有雄厚的經濟實力,專家學者雲集,燕京圖書館藏書豐富,校園環境優美,芳草如茵,湖光塔影,對於求知的青年學子有巨大的吸引力,當時北京高等教育界戲稱“北大老,師大窮,燕京、清華可通融”,燕京大學設立了雄厚的獎學金,以此吸引莘莘學子。燕京大學歷史繫當時由洪業執掌,洪業先後聘請了陳垣、顧頡剛、張星烺、錢穆、鄧之誠、容庚、張爾田、王桐齡、孟世傑等名師,還有不少外籍教師講授西方語言、歷史文化等課程。歷史繫不少課程都是由外籍教員用全英文講授,不少教材也是英文的,盡管齊思和在南開打下了不錯的英文基礎,但是在燕京大學他纔是第一次聽外國人講課。在這優越的讀書環境中,齊思和如饑似渴地學習,“他注意吸取每位老師所長,就連哲學繫馮友蘭教授開設的哲學課,他也不錯過,用心聽講”齊文穎:《勤奮創新愛國——紀念先父齊思和先生百年誕辰》,《燕京學報》新第26期,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13—324頁。。由於齊思和根底扎實,又勤奮好學,中英文俱佳,學習成績撥尖,在歷史繫成為佼佼者。1928年燕京大學歷史繫師生成立燕京大學歷史學會,學會下設演講股、參觀股、文書、財務兼庶務股、研究兼出版股,同時編輯出版《史學年報》,齊思和負責研究兼出版股,同時兼任《史學年報》編輯部主任見《史學年報》第1期封底,1929年5月。,並且連選連任,直至1931年從燕京大學歷史繫畢業。後來在燕京大學歷史繫就讀的翁獨健、鄧嗣禹、周一良、侯仁之、王鐘翰等人,也曾擔任《史學年報》主編。齊思和在大學期間主修先秦史,同時對考據學、西洋史、兩漢史、史學方法等課程頗感興趣。齊思和的同班同學,在《燕大年刊》上為齊思和的照片留言,評價齊思和在燕京大學的學習情況:“於學無所不窺,上自群經諸子,下至康、梁、胡、顧,每讀一書,必有新奇問題發現,尤其精於考證學、史學方法和兩漢歷史。”參見戚國淦、壽紀瑜《歷史學家齊思和》,《文獻》1991年第3期。大學期間,齊思和在中國古代史方面奠定了扎實的功底,尤其是在歷史考證方面,功力漸長,為以後的史學研究創造了條件。
1931年夏,齊思和以優異的成績從燕京大學歷史繫畢業,獲得金鑰匙獎,他的畢業論文《黃帝制器的故事》(見《史學年報》1934年第2卷第1期)。獲得好評,英國著名學者李約瑟在其名著《中國科學技術史》一書中,充分肯定了齊思和在這方面的研究成果,並加以吸收。
齊思和大學畢業的當年,時值美國哈佛燕京學社在中國和美國各設置一名全額獎學金,互換學生,計劃挑選中國學習成績優異、有培養潛力與發展前途的應屆畢業生,赴美國哈佛大學研究生院就讀,但是必須保證在四年內拿到哈佛博士學位,否則以後將不再繼續互換。當時燕京大學雖然有不少教師是畢業於國外大學的博士、碩士,但是沒有一位在哈佛就讀過。哈佛大學是世界名校,能夠與哈佛大學結緣,這個機會千載難逢,也是提升燕京大學學術地位的一個機會,經過燕京大學再三評選,決定選派歷史繫應屆畢業生齊思和到哈佛大學就讀。當時齊思和非常執拗,不肯去,認為“我學中國史,到美國讀書做什麼”。最後執掌歷史繫的洪業找到齊思和的父親齊國梁,讓他做齊思和的思想工作,在父親以及老師們的反復勸說下,齊思和纔下定了到哈佛就讀的決心。臨行前,洪業老師建議齊思和“既然到美國哈佛大學,就要學他們最拿手的美國史,以及教授們的特長和史學方法”齊文穎:《勤奮創新愛國——紀念先父齊思和先生百年誕辰》,《燕京學報》新第26期,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13—324頁。。
1931年秋,齊思和帶著燕京大學許多恩師的期許,帶著對學術事業的憧憬,隻身遠赴大洋彼岸,入哈佛大學歷史繫研究部。20世紀30年代的哈佛大學歷史繫,處於黃金時代,名師荟萃,知名教授雲集。美國史大師如莫裡斯、施萊辛格,國際關繫史權威蘭格,英國史專家艾伯特等,當時均執教哈佛歷史繫。哈佛大學圖書館藏書豐富,僅次於美國國會圖書館,並且校園周邊書店林立,學術氛圍濃郁。齊思和充分利用哈佛的學術優勢,主修美國史,輔修英國史、政治思想史、史學方法、世界古代中世紀史、西洋現代史和國際關繫史等課程。當時哈佛大學學制規定十分嚴格,要求學生必須在拿到碩士學位前提下,纔能攻讀博士學位。齊思和作為燕京大學與哈佛大學的交換生,協議規定必須在4年內拿到博士學位,否則以後將不再與燕京大學合作交換,這對齊思和的壓力可想而知。作為留學生,哈佛大學規定,必須各門功課都取得優秀,並且通過德文、法文的相關考試,纔能取得下一年度的獎學金。當時有部分美國學生對中國人抱有偏見,齊思和十分憤慨,他下決心要為中國人爭口氣,為此他幾乎放棄了全部休息時間,周末都在圖書館勤於學習。辛勤的付出終於得到回報,齊思和獲得美國史大師施萊辛格的青睞,他回國後,施萊辛格還來信表示關心。在以對學生嚴格著稱的莫裡斯班上,齊思和因為成績優異,第一次作業就被評為“Good English”齊文心:《先父齊思和生平及著作簡述》,《農業考古》2000年第3期。。通過不懈的努力,齊思和在1933年7月獲得哈佛大學歷史科文學碩士學位,1935年獲得哈佛大學歷史科哲學博士學位。如果說齊思和在南開中學(大學)、燕京大學打下了堅實的中國史及史學方法的基礎,哈佛大學則進一步使他掌握外國史及西方史學方法,為今後中西兼通的史學風格的鑄就,在知識與方法方面奠定了基礎。
1935年秋,齊思和從哈佛大學畢業,回到了闊別四年之久的祖國。當時燕京大學希望他能回母校工作,但是齊思和希望到國立大學工作,因為他在國內讀書階段,無論是南開大學還是燕京大學,都屬於私立,他自己想換個環境。於是歸國後受聘為北平師範大學歷史繫副教授,翌年轉為教授。齊思和在北平師範大學歷史繫開設兩門課程:“史學概論”和“美國史”,直至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爆發。在師大的兩年中,齊思和平易近人,給學生留下了深刻印像,有學生後來回憶道:“原以為將要任課的這位美國博士青年教授,必然是西服筆挺,神氣十足,但是,當先生來到課堂,身著中式長衫青鞋白襪,安詳而莊重,平易近人。”萬福增:《桃李春風華雨滋——回憶致中師在北平師範大學講課的片段》,1997年稿本。轉引自齊文心《先父齊思和生平及著作簡述》,《農業考古》2000年第3期。當時,在北平師範大學歷史繫,有三門課最受學生歡迎,分別是陳垣先生開設的“史學名著評論”、齊思和的“史學概論”和鄧之誠先生的“秦漢史”。“講授‘史學概論’,本是一門比較高深的課程,不易引人入勝,但是先生講起來,旁征博引,條理分明,不蔓不枝,娓娓動聽,給我們編的講義,搜集中外歷史學家論史要點,加以比較衡量,提出自己獨到的見解,不僅擴大了同學們的眼界,更啟發了學生在搜集史料、選擇專題、深入鑽研方面得到初步門徑。”“課後,常常有學生到教授休息室問長問短,先生總是不厭其詳地一一作答,所以師生間能夠建立深厚感情,贏得同學們的敬愛,絕非偶然。”同上。1936年,北平師範大學歷史繫成立史學會,並籌備創辦史學刊物——《歷史教育》,齊思和在燕京大學歷史繫讀書時,曾擔任燕京大學歷史學會會刊《史學年報》的主編,有豐富的編輯經驗,故被歷史繫師生推舉為《歷史教育》雜志編委,1937年《歷史教育》雜志正式刊發,《歷史教育》具體編輯工作由北平師範大學史學會編審委員會主持,編審委員會主要由歷史繫師生組成,教師編委有李飛生、陸懋德、齊思和、熊夢飛、何竹淇五人,李飛生擔任主編。《歷史教育》是當時國內首個以歷史教育為刊名的專業學術刊物李飛生:《歷史教育》發刊詞,1937年第1期。,在籌辦過程中,齊思和付出了不少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