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背面
家裡的陽臺上養著一盆絨蘭。絨蘭是多年生草本,葉橢圓形,葉表的絨毛令人想到少女的臉腮。它的花不驚艷,黃,碎,無味,不知道啥時候就開了。花期特別長,要經過一季,不知道啥時候就謝了。它是善解人意的,沒有一驚一乍,也不叫人惋惜。有一陣,絨蘭的花盆裡突然長出了幾枝三葉草,我不知道這三葉草是從哪裡來的,我家裡並沒有養三葉草。可能是風刮來的。真的,就是風刮來的。可是三葉草越長越多了,竟然把絨蘭埋了。我想我是養絨蘭的不是養三葉草的,這樣下去三葉草會奪去絨蘭的養分,絨蘭會枯的。於是我對三葉草下了手,撥了,扔了。後來我不斷地薅,它不斷地長。我想了個辦法,把花盆裡的土換了,把絨蘭的根用水衝了,畢其功於一役,我想應該是釜底抽薪了。可是沒過多久,三葉草又長出來了。
一種生物,一旦出現了,生根了,開花了,結果了,就很難從這個世界消失。物競天擇,這是它的權利,也是它的宿命。
比如癌,它是人類進化的產物,它和人類與生俱來。癌的產生緣於基因突變,DNA在復制的過程中失去控制,那些失控的細胞成倍裂變,迅速壯大,侵害人體重要器官,搶奪人體營養,將人置於死地。人死了,癌細胞無所依附,也就死了。就是說,癌從人體正常細胞中產生,打個比方,羊和另外一隻羊,變異的羊。當它發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遠遠要比正常細胞強大,羊就變成了狼,那麼羊自然不能成為狼的對手了。癌是強大的,甚至可以不死,據說一個非洲婦女的癌細胞被置於適合生長的營養液裡,在這個婦女死去多少年後,她的癌細胞還活著。如何能讓羊不變成狼,就要早發現,早發現是戰勝癌細胞的重要的條件。
癌的產生是因為基因突變,那怎麼樣纔能讓基因不突變呢?在基因突變的過程中,70%是隨機的,是天注定的,沒有任何辦法防御,30%是由於遺傳和生活方式導致的突變。在這30%裡,人對遺傳基本上是無能為力,隻有剩下的比例很小的生活方式,可以由人把控。比如我們可以生活規律,情志順暢,尊重身體,規範行為,但是,難道我們能把控食物和空氣以及生活遭遇對人的打擊?不能!所以,癌癥之於人類,尤其對於個體的人,防不勝防。
從呱呱墜地開始,我們面前就擺著四樣東西:生老病死。出生的場景幾乎都是一樣的,而死去,則各有各的不同,我們大多會被動地選擇一種方式死亡。如果不能選擇奢侈的壽終正寢,因癌而死我認為不是壞的方式。死於天災人禍,心腦血管病的瞬間亡故,跟親人沒說一句話,所有放心不下的事情還沒有交代,咋死的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不負責任的死法。癌癥是慢性病,從基因突變到長成腫瘤平均在六年的時間,因此它也是慢死亡。慢死亡的積極因素是,對於本人和親人都有個緩衝期。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時,放不下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自己的親人,不要讓親人太難過,是每一個死者的願望。既然這樣,因癌而死就不是壞的方式,癌癥也不是壞的病。如果是早期,對人生還有積極意義,既對生命的威脅小,還會警示你珍愛太陽升起的每一個日子,疼惜你身邊的每一個人。
人類進入癌癥高發期,除了環境的因素,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人類的老齡化。任何東西舊了就會老化,就會出錯,基因復制也是如此。年齡越大患癌的概率越大。對於一個人,癌癥出現的節點越遲越好,年齡大了細胞增殖的速度緩慢。而一個年輕人得了癌癥,不管早期還是晚期,壞的指標就是年輕。在老齡化社會到來的今天,癌癥,其實是一個新常態,每一個人都應該有一些準備。真來了的時候,天降大任於斯人,不能慌張,更不能急躁,癌癥不是一天得的,也不能一天就治好,不要立即就對病灶舉起屠刀。如果方向錯了,會離你的初衷越來越遠。到三家以上的三甲醫院去確診,選擇適合自己的治療方案。醫生的話得聽,你是醫院治療流水線上的一個個體,醫生會給你歸類,但不可能為每一個人量身定做。而對於家人甚至這個世界,你是的,你要找到適合你的好的甚至是針對你的治療方案。你要博采眾長,把醫生的建議和知識帶進內心,用你自己的心去衡量,體會這些建議和知識是否跟你的身體有共鳴,從而摸索出適合自己疾病的治療方式和心理方式。治療的程度既不能過也不能欠,說實在的,這有難度,需要大智慧,真正用心了,你纔能接近你身體和疾病的真相。這個事情必須你自己做,沒有人能替代,隻有自己知道自己身體的語言。久病成醫,病人終變成了醫生那纔是好病人。
癌癥是一種身心疾病,心理健康至關重要。疾病來到某一個人身上絕非偶然。人有一個物質體,一個精神體,這個軀殼要接受大自然的水谷精微,也要接受來自精神層面的喜怒哀樂。這些東西表達在你的身體上,出現了堵塞,那就是疾病。如何讓身體通暢無阻,思想上“想得通”,是我們對我們自身要負的起碼的責任。一旦疾病來了,不要妄自菲薄,覺得自己的哪些行為不檢點導致了疾病。更不要抱怨,自己沒有什麼不良行為,為什麼得病的偏偏是自己。健康和疾病像人和影子,像太陽的正面和背面。人得病了,隻是走到了太陽的背面。太陽的背面不是黑夜,更不是地獄。不管眼前的路長還是短,我們還是不要忘記看美麗的風景,聽天籟之音,品味蔬谷甘飴,更不能忘記對你的親人,對一切善意的人表達你的愛,繼續掏出你的心,因為接受和理解當下的疾病和生活纔是真正的治療途徑。
全世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財力,研究攻克癌癥的藥物和方法,它已然成為人類的公敵。在我看來,癌癥是不可能被消滅的。從來沒有一種東西如癌癥一樣,同我們人類有著如此膠著的關繫,同源,近親,朋友,敵人,甚至就是我們自己。有一種說法,企圖改變人類的基因遏止癌癥的發生,試想,如果人類的基因改變了,那人類還是人類嗎?如果我們變成了另一個物種,這是我們人類的初衷嗎?我想像,好的情形是,我們與我們的近親、朋友、敵人甚至就是我們自身,共存,共生。就像絨蘭和三葉草,此消彼長,互相和解,和而不同,美美與共。這個世界所有事物都需要平衡,這是生存的至高境界。
有人說我心態好,有人說我堅強。其實所有的從容都因為暫時還沒有受到生命威脅。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的生命隻有八個月了,哪怕還有五年,那他也做不到視死如歸,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我也經過了所有癌癥患者必經的歷程,天塌地陷,捶胸頓足,怨天尤人,尋死覓活。漫長的治療後終又活轉過來,感嘆活著真好,迅速把剛剛遭過的罪都忘記了,高興到天真無邪傻不拉幾。活著是硬道理!有一天我發現,我可以跳出來,從身體裡跳出來,反觀那個人,洞若觀火。突然就明白了,父母給了我們身體,我們維護它保養它甚至塑造它,讓它與眾不同的樣子與你與眾不同的靈魂匹配。可是患癌後,放化療後,你的身體其實不再是爹媽給的那個物體,你發現你的直發變成了鬈發,眼珠的顏色跟以前也不一樣了。這隻是表像,更重要的是你的內分泌、微循環、思維方式、情感取向,甚至世界觀跟以前不一樣了。此時,你已經成了自己身體的創造者。此時你和你的父母纔變成了真正的同伙,甚至合二為一。
我們有兩個年齡,一個是生理年齡,一個是新生年齡,我的新生年齡五歲了。新生年齡越大,說明我們離危險越遠了,所以,我像個孩子一樣喜歡過年,一進臘月趕緊買新衣服,在鏡子前試來試去。我仿佛活了兩輩子,過了兩個人生,占大便宜了,嘻嘻。
我已經完全接受了這件事情。有朋友和朋友的朋友來向我咨詢相關的事情,我幫人家看免疫組化報告,給人家提供治療參考,頭頭是道,煞有介事,並且焦急,怕人家走彎路,怕人家花冤枉錢。好像我是個成功人士,把我所有的經驗一股腦端出來讓人家借鋻,在這個事情上我是相當的好為人師。
隻是對我家鄉的人諱莫如深。這裡我有一點顧慮,就是怕傳到我父母親的耳朵裡。2016年春節後我離開我家鄉河套平原,我在微信朋友圈寫道:“離開我的家鄉河套平原。我父親八十六歲,母親七十九歲,母親偏癱三十年,父親照顧母親三十年。父親經常騎著這輛三輪電動車,後面帶著母親,逛街,看二人臺,散心,踫熟人。希望天上的風雨不要吹打我的父母親,地上飛馳的車輛不要踫撞我的父母親。如果我的父母親遇到困難,伸出手來幫扶一把——烏拉特前旗的父老鄉親們,拜托你們了。”可憐天下父母心,在他們有生之年千萬不要知道我的事情。
癌癥既然不是壞的病,癌癥患者就不是倒霉的人。既然得不得癌癥自我無法把控,也不要過分譴責自己,更不要無端地抱怨他人。為什麼是我呢?為什麼不能是你?誰都有可能,現在沒有不等於以後沒有,它時刻可能就在路上走著呢。
人都是要死的,不得癌癥也是要死的。清晨,我在黃河邊看黃河,黃河水的顏色、厚度、翻滾的方式,怎麼看都像我家鄉的一鍋奶茶。回到家,我熬好一鍋奶茶,怎麼看都像一鍋黃河。蘭州在黃河的上遊,河套平原在黃河的中上遊,我的歸宿就在黃河裡。早晚有一天,我會從蘭州返程,像幾十年前從河套平原啟程到蘭州,返程時經過了我美好的一生。我經過白銀、青銅峽、銀川、磴口、臨河、烏拉特前旗,我慢慢地,不用再著急了。我家鄉的親人會感覺到,那個流浪幾十年的寫了《河套平原》的女子回來了。
生是一場修為,死是一場藝術。每一個人身上都有一場壯麗的生死,挺好的!
東拉西扯,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