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的分寸感(代後記)
周蘇婕
寫這篇後記,離我創作完長篇小說,剛好兩年的時間。兩年可以改變很多,多到我不敢回看自己的作品,是恐懼,是羞愧,是害怕自己變得太多,又變得不夠多。
寫之前做了不少心理建設,因為我知道,大家一打開書先翻後記,看完後記等於這本書也看完了,小說本身,沒什麼人有時間去看。用姜文的話說,包餃子是為了這點醋。其實是很好的創作心態,說明寒鼕裡還能久熬。也可以講是做人的功夫,有一點懂分寸了。
這個長篇我寫了兩年,想了一年,實際落筆又是一年。人生好像很難找到完整的兩年,一門心思去做一件事。別人問我對未來的期待,我就覺得那時好幸福,隻想繼續這種生活。有信念,有熱血,有足夠的意志力,有對世界的偏差認知,對自我的盲目信心。寫完長篇,我的青春結束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正式結束了。
後來很難再有純粹的心境。迫於壓力,瑣碎生活,四面八方的質問,甚至時常懷疑自己到寫不出來。關於做人的分寸感,我總是學不會,在強迫自己學會。
最早落筆,正好是疫情剛開始。我在老家獃了蠻長時間,後面為了讓獨居的奶奶不那麼孤獨,我開始每天去她家寫作。奶奶起得早睡得早,跟我有時差,但要保證一天工作量,我也開始七點起床,洗漱收拾,爭取八點到她家。
刷牙時就開始想今天要寫的內容,通常前一天會寫到順手的地方停住,為的就是第二天能順利接上。寫作狀態很重要,呼吸不對了,出來的句子也不對,有些是一氣呵成的事。幾句話在腦海裡盤旋,反復斟酌,到奶奶家半小時的路上,通常能寫一百多字。這是我的正常速度,一天八小時,兩千字上下。
在奶奶家寫完了前三章,後面的都在上海完成。基本閉關,書桌前干一個白天,到四五點實在撐不住了,就去健身房換腦子。晚上要麼看書,要麼抱電腦去外面寫,走一走,換個環境,靈感還能續到十一二點。最難受的就是寫不出來的時候。是真寫不出來,坐也不行站也不行,做什麼都會走神,孕婦難產的感覺,暴躁到想摔東西打人。後來我上了幾次拳擊課,覺得效果不錯。
寫不出來不是想不到情節。我創作長篇是按編劇思路來的,頭一年就是琢磨故事框架,大綱寫很細。然而小說畢竟不是劇本,前者的語言是文字,後者的語言是鏡頭。語言太重要了,等於是創作者的臉,好的靈魂沒有好的臉,未免可惜。
但到底什麼是好,沒有定論,畢竟大家審美不一,甚至審美常變。寫短篇集時,我還整天想著怎麼用修辭,越刁鑽越好。等到長篇,又厭倦了那種刻意雕琢的東西,覺得大道至簡纔是上乘。可同樣是簡單句子,流水賬到力透紙背,是幾十年的功夫。
這種極細微的差別,要不斷去找,去悟,在不同的作家之間來回對比。能欣賞還不算數,離摸索出自己的風格,還有十萬八千裡,摸索出再鞏固,再更新,又是漫漫長路。為什麼我寫得這麼慢,就是一直在磨語言。盡可能去成語和修飾,重動作,偏口語,但又能精準描述生活裡講不出來的東西,無論復雜關繫還是微妙情緒。
也是在這個過程,我強烈意識到一點,纔華易碎。功利心在現實裡是好的,講究效率,大概率成功。可如果到了創作也開始算計,花的時間值不值,斟酌一個字能創造多少效益,這時心就動搖了,浮躁了。那種細微的語言味道立馬體會不到,就算能體會,自己也寫不出來,非常明顯。
作品是照妖鏡。不管隱藏得多好,隻要動筆,就會留下痕跡。為何文字這樣斷句呼吸?為何用這個像征沒有用那個?這種寫法是否出於虛榮,想展現自己而過分炫技?以為掌握了這個技巧,實際卻是東施效顰?我的心態,我的變化,我的脆弱和缺陷,一切都滲透在字裡行間。仿佛一個人在濾鏡裡活久了,以為自己很好看,一照鏡子就原形畢露。
我不害怕暴露,我害怕的是不自知。這可能是寫作帶來的最深痛苦,它要求作家極其坦誠地面對自己,並時刻反省。纔華易碎,更何況自己是否擁有纔華,這一點都不大確定,換言之,是擁有纔華的幻覺。當然即便是幻覺,也是難得的事,所以要惜筆。
我不想說我是個很堅定的人。其實整個過程,我無數次崩潰,無數次放棄,但沒辦法,力量是在一次次煎熬中成長起來的,這是任何人無法給予也無法剝奪的力量。這種力量長久下去,就是一種天賦。
寫作是體力活,適合我這樣笨拙的人。喫苦倒不算什麼,最大的代價是分裂。社會學家戈夫曼,提出過一個叫擬劇論的概念,大致意思是世界相當於舞臺,每個人都是演員,上臺下臺不同表演。如果是固定舞臺慣性活法,其實還好,可創作這件事不是這樣的,它要求你一直換舞臺,一直換活法。
職業需要,我得接觸很多人。見識淺,難免有優越感。遇到三觀不一的人,反駁是很容易的,情緒上頭即可。但如此自戀,作品隻會越走越狹隘。所以作家必須低到塵埃裡,懷抱一切多樣性和可能性,讓形形色色的人進入自己,衝擊自己,甚至腐蝕自己。
一方面要清醒審視,一方面又要極度共情。審視自不必說,現實主義小說,要的就是手術刀般的精準剖析。不共情也不行,從頭到尾討厭反派,那這個反派必定寫不好看,不是活生生的人,或者說,正派有邪惡一面,反派有正義一面,人物纔能走到讀者心裡去。
寫故事本身是分裂的,在虛構和現實裡穿梭,是更嚴重的分裂。當作品第一的信念,引領我往前走,深入到人性深處,我隻會感到無所畏懼,甚至興奮取代了所有情緒。
可脫離作品回到現實,卻是無盡的恐怖。搞不清是為了消化現實而去寫作,還是因為寫作需要消化更多,仿佛死循環。可擺脫創作,生活又很容易陷入虛無,畢竟生命無常,我相信上帝是擲骰子的。石川啄木說,事物的味道我嘗得太早了。每次回味這句,我都覺得虛榮是一件好事。
要抽離也要投入,要清醒也要糊塗,我時常感到自己像一個小丑跳進跳出,完成高難度雜技的同時,還要保持心態的來去自如。為什麼寫短篇還很生猛,到了長篇卻溫和許多,想必就是長大了,知道人人有難處,知道沒有喜何來悲,知道做人不能極端,要懂辯證,懂分寸。
那時寫長篇,每天從奶奶家離開,正好是學校放學的點。看車窗外熙熙攘攘的學生,我總會陷入恍惚。他們此刻在想什麼,我當時上學又在想什麼。他們未來會怎樣,我未來又會怎樣。後來我很著迷量子力學,從某種程度上,量子糾纏推翻了因果論,如果人這一生,先有果再有因呢?
一束光穿過空氣進入水中,按決定論的說法,是因為空氣和水的折射率不同,所以光改變了路徑。但按目的論的說法,光是為了最大限度減少抵達終點的時間,纔改變了路徑。
我在設計人物命運時,第一步是先把性格立住,性格到位了,人物自己會走下去。這樣看來,每一個命運轉折點,都是他的自由選擇。可走完一生回頭看,卻又覺得他其實是被推著走,不管怎麼繞,總會抵達早已注定的終點。
順著看,是因果論。倒著看,是宿命論。但不管哪一種,光選擇的路線永遠是最快的,放到人身上,便是所謂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現在我的人生觀也如此,發生什麼都想一句福禍相依,想多了,便能感到長久的平靜。
做人可能就圖這點平靜。
2023年3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