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武出生在小村。
一片綿延的丘陵深處,有一塊近乎圓形的盆地,盆地間散落著百十戶人家,這就是小村。
小村很小,地圖上找尋不到,史料裡隻字未載,普普通通,默默無聞,仿佛亙古以來就隱匿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中。
小村沒有名字,這裡每戶人家都姓姬,這個姓氏在華夏歷史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但是這些人的姓氏背後有著什麼樣的神秘來歷和曲折故事,已經沒有人能夠說清了,他們隻是普通的農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繁華落盡,歸於沉寂。
小村的生活安詳、平淡,一如村邊的小河,默默流淌,永恆不變。
姬武睜開眼睛,五彩斑斕的顏色透過視網膜湧入腦海,雖然他的眼睛還沒有發育好,隻能看到幾釐米內的一些色塊。
他欣喜若狂,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幾乎已經忘了光明的樣子,驀然回首間卻見到了它。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這個世界了,可是他的身體不允許,這個時候的他隻有七斤六兩重,別說走了,除了蹬蹬腿兒,連爬都不行;嘴裡面一顆牙也沒有,不是掉光了,是還沒長出來,隻能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咿呀聲;探索世界?好吧,這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先老老實實管好括約肌,別尿床了就好,糟糕,這也控制不住。
姬武的父母將近五十歲纔老年得子,簡直視若珍寶,將其呵護得無以復加;對於這種源於生物本能的愛,姬武有些不屑,但是日復一日享受著老兩口無微不至的照顧,讓他在被動接受之餘漸漸有了一份依戀。
姬武像個正常的孩子一樣長大,一歲的時候就可以在大人的攙扶下蹣跚學步了,兩歲的時候就成了家裡的搗蛋鬼,今天把喫飯的碗砸了,明天又追得下蛋的母雞滿院跑。
快三歲的時候,姬武的自我意識逐漸完善,他發現了一件無法理解的事情,在他的應該如白紙一樣的腦海裡漂浮著許多東西,它們像是天上的雲朵一般,不經意間就會彙聚成一些光怪陸離的影像,集中注意力的時候卻又像被風吹過一樣,煙消雲散了。
直覺告訴他,這些東西很重要,甚至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萬萬不可失去,可是無論他用什麼辦法,也不能將它們回憶起來。
父母開始覺得姬武有些不對勁,別的孩子扎堆兒玩兒樂著,他卻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歪著腦袋想事情,一想就是半天;原來喫飯的時候狼吞虎咽,現在喫著喫著,竟然兩眼發直,筷子捅到鼻孔裡也不知道;尤其是姬武的那雙眼睛,原來的清澈和靈動少見了,反而多了不應有的深沉甚至滄桑。
這孩子不會病了吧,可別是腦子有問題,老兩口憂心忡忡,帶著姬武跋山涉水跑了幾次縣城的醫院,也沒查出什麼問題,直到後來上了小學,姬武的學習成績樣樣名列前茅,體育方面更是全班的短跑冠軍,兩位老人家這纔放下心來。
小村的地理環境是封閉的,山外面的人很少來打擾,可是小村附近卻有一處與這裡的風俗民情格格不入的所在。
小村的西側是一片墳地,墳地對面有一座黑色的大屋。小村的先民們就埋葬在墳地裡,老人的隻言片語中可以得知,這片墳地似乎在小村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了,至於那時候葬的什麼人,就沒有人知道了。
與小村裡那些低矮簡陋,用土胚和茅草建的民居相比,大屋確實是大,而且雄偉、厚重。大屋和周圍的院牆由整齊的青磚砌成,院牆上方可以看見大屋那層層疊疊的黑色屋頂,像是一片烏雲落在院裡,還隱約可以看見屋檐下的雕梁畫棟,緊閉的大門鑲滿銅釘,門前立著兩座石獅子,目光兇悍地盯著外面的世界。
對於大屋,村民們的反應就奇怪了,人們時而在大屋附近的莊稼地裡耕作,也有一條小路通往大屋,可是從來沒有人關注過它,簡而言之,大屋在村民的眼中像是空氣一樣,似乎它根本就不存在;而大屋也顯得陰沉沉的,神秘無比,沒有人知道誰住在這裡,它的大門似乎永遠關閉著,更沒見人從裡面走出來過。
小村的孩子們漸漸長大,他們的活動範圍也逐漸擴展,終於他們的注意力被大屋吸引了。
起初,孩子們對大屋莫名地懷著一絲敬畏,甚至恐懼;他們隻在遠處探頭探腦地張望;可是沒過多久,好奇心便讓這些拋在腦後,他們逐漸靠近了大屋。
終於有一天,五個半大的孩子在院牆上搭起一道人梯,上面的姬武翻身跳進了院子。
姬武落入院中之後就沒了聲音,過了一陣,孩子們在院牆外呼喚,可是得不到回答,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有兩三個小時,姬武仍然沒有音信,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孩子們慌了神,一絲恐懼的心理在蔓延,他們不斷呼喊,卻沒有人再敢跳進院牆,太陽不知不覺間落下,黑夜降臨,孩子們知道闖了禍,紛紛向村裡跑去。
姬武跳進院子的時候磕破了膝蓋,可是他忘記了疼痛,他被眼前的景像吸引。
他落下的地方在院子的東南角,眼前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坪,中央種著一棵奇怪的果樹。
果樹的樹干並不粗壯也不高大,生長了不到兩米就分裂為數不清的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在中途又不斷分裂為更多更細的枝杈,終變成了一個由枝杈編織而成的如同迷宮一般的巨大樹冠,幾乎占據了整個草坪。
更奇怪的是,這棵樹沒有一片樹葉,每個樹枝的末端都生長著一個酷似金桔的果實,滿樹的果實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泛起一片金色的微光。
姬武好奇地走向果樹,想去摘一枚果子品嘗一下,可是他隻走了三步,就感到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面襲來,那是一種讓人極度恐懼的感覺,仿佛隻要再前進一步就會被那些金色的果實燒成灰燼。
姬武不甘心地打量著果樹,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些盤根錯節的枝杈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變得越來越復雜、密集,而枝頭的果實散發的光芒越來越耀眼奪目,不可直視。
一向膽大的姬武也生了畏懼,他低下頭,匆匆繞過果樹,來到了院子的中部。
他的左側是緊閉的院門,右側是黑沉沉的大屋,而前面則是院子的另一半,那裡有一個面積很大的池塘。池塘裡沒有成片的蓮葉,也沒有悠然遊動的鯉魚,就是一塘平靜的池水,也許是池塘的深度太大,或者別的原因,池水的顏色竟然是純黑的,沒有波動,沒有反光,好像陽光和微風都被它無聲無息地吸收掉了。
姬武也沒能幸免,他望向池塘的目光再也沒法收回,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魂魄,一步一步木然向前走去,就在他即將跌進池塘的一剎,一道微弱的波痕似乎在池水深處顫動了一下,姬武如遭雷擊,頓時清醒過來,連退了幾步,遠離了池塘。
姬武真的有些害怕了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啊,簡直比夜晚的墳地還要詭異,讓人不寒而栗,但是他的目光落在右邊的大屋時,另一種感覺油然而生,那是……親切,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也沒有見過類似的建築,但就是感覺親切,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像是回家一樣的親切與熟悉。
他忘記了害怕,向著大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