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出生在湖南衡陽的 一個小山村。那裡草木蔓發,山川迢遞,大多數人一輩子也沒離開過衡陽。 在那個封閉的小天地裡,我用種種方式想 像著外面的世界,籌劃著自己的未來。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看到了香港電視劇 《日月神劍》,裡面一個表白的情節讓年少的我大受震撼。
天下美女多如雲,我心獨愛你一人。
天長地久永無盡,愛你之情似海深。
這是我人生中遇到的首情詩,雖隻匆 匆聽過一遍,卻在腦子裡縈繞不去。別誤會, 我可沒說這詩有多好,但征服一個小學四年級 男生,已經足夠。
說起來很對不住孟浩然、李白、王之渙, 在課本上學了那麼多的《春曉》《靜夜思》《登鸛雀樓》之後,我沒有愛上詩詞,卻因為這樣一首打油情詩入了詩詞的坑。
我開始發了瘋一樣讀詩詞,背詩詞。在棗樹上讀,在牛背上讀,在田野那邊的鐵軌上讀,在母親打雞罵狗的吆喝聲中讀。
悲催的是,上大學後我纔發現,小時候被我翻爛了的《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千家詩》,竟都是盜版。我花了好長時間,纔把那些錯亂的文字、草率的注音以及離譜的釋義糾正過來。
青春總是充滿喧嘩與騷動,卻常常歸於寂寞荒涼,幸好還有詩詞,給了我好的陪伴。
在人大,我把自己暗戀的女孩的名字和兩句淒愴的唐詩(今生已過也,結取後生緣),用小刀刻在一棵樹的樹皮上。(沒想到二十年過去,那字跡還在,隻是和我一樣變老、變松弛了一
些。)
在北大,我參加了一個詩詞社團,跟著一些奇奇怪怪的師兄師姐,在未名湖畔博雅塔下,寫詩詞、玩飛花令。(沒想到他們當中的好幾位,後來成了《中國詩詞大會》的命題老師,我總疑 心那幾道把我坑慘了的題目,就是出自他們的手筆。)
萬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曉送流年。詩詞,常常能夠讓我在無聊時有聊,在暴躁時平靜下來,在心情郁悶之時,獲得一些久違的美好和光亮。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裡柔情。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詩詞當中有一種細膩而又極致的美感,在瑣屑庸碌的日常生活中突然與它們邂逅相遇,你會明白什麼叫心曠神怡。
詩詞之美又是豐富復雜的,在清詞麗句的背後,往往還攜帶著一個個淵深海闊的“小宇宙”,你隻要撩開那層薄薄的紗幔,投去輕輕的一瞥,總有幾點光芒會讓你目眩神馳。
一般而言,文學經典難免崖岸自高,乃至卷帙浩繁,需要你正襟危坐,黃卷青燈地苦讀。一部《紅樓夢》或《追憶似水年華》,保守估計夠你讀倆月,讀完腦子可能還是迷糊的。可詩詞卻並不如此,它小巧玲瓏,平易近人,碎片時間“勾搭”一下,就會收獲滿滿。通勤路上、臨睡前自不必說,拿我自己舉例,近和朋友打臺球,朋友擊球時,我就在沙發上翻來覆去讀辛棄疾的詞。
語文教育的死板、程式化,讓很多人心目中的詩人形像,偉大、光榮、正確,卻不可愛。其實,詩詞不必是高高在上的日月星辰,也可以是伴你左右的溫暖燈光。大詩人不用杵在神壇上,自帶干冰、渾身冒仙氣,他完全可以像你身邊的某個同學、朋友,有血、有肉、有趣、有料,可親、可感、“可笑”、可愛。
當我們放下 45 度角仰望的姿勢,用平視的角度來進入古代詩人的世界,你會發現,和你在語文課上學到的,很不一樣。
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我一頭扎進幾十位詩人長長短短的人生,仿佛漫步在彩麗競繁的美術館,又似乎穿梭於眾樹歌唱的大森林。一個個鮮活的靈魂伸出繁盛的枝條,用跌宕起伏的故事,也用字字珠璣的詩句,向我傾吐著心跡,訴說著衷腸。
我有時歡欣鼓舞,有時感慨唏噓,有時扼腕長嘆,有時憂傷涕零。我仿佛跟著他們活了好幾十輩子,深深體味著人生的美麗與哀愁。
須知少日拏(ná)雲志,曾許人間流。
無論是李白、杜甫、李商隱,還是李賀、陸遊,太多的詩人年少時都曾自許甚高,要做世間流人物。隻可惜命運雲譎波詭,常常事與願違。在理想破滅之後,終究隻能做個吟風弄月的詩人。他們作品中的感染力,很多就來自這種纔華無處兌現的失落與苦楚。
而令人驚嘆的是,在命運的重壓之下,詩人們卻屢屢發出高亢的聲音。
無論是李白的“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還是劉禹錫的“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無論是高適的“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還是蘇軾的“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簑煙雨任平生”。在寫出這些充滿力量感與豁達心胸的詩句時,詩人的處境其實都大大的不妙。
在潮水中不改挺撥之姿,在黑暗中保有向陽之心,在困境裡彰顯韌性之骨。
難怪千載之下,還能讓我們如此追慕,如此著迷。
這本書就像一輛觀光車,會用幾天時間帶你在詩詞的世界裡四處轉轉。你會邂逅很多值得抄在小本本上的漂亮詩句,也將看到一些我們耳熟能詳的名篇,原來是在那麼特殊的情境下創作出來的。你還能領略到,一個在課本裡被高度標簽化的詩人,竟度過了那麼七葷八素、 難以評價的一生。
整個過程將是輕松愉快的,不需要你咬牙堅持,因為那一路的風景本身就會令你流連忘返,欲罷不能。
而且,作為良心導遊,我向你保證,本次觀光沒有強制購物環節。
如果在觀光結束後,你愛上了某些景點,有事沒事自己跑去深度遊,那我就要不勝欣慰之至了。
彭敏,2022年5月5日,北京朝陽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