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人都喜歡“蘇市長”
我是杭州人,杭州人喜歡蘇東坡,我亦如此,從小就喜歡。
小時候聽老人說,蘇東坡是杭州太守。那時候,不知道太守是什麼人。
祖父說,太守嘛,就是市長,是杭州最大的官。
哦,我明白了。其實,並不明白。問這話時,大約1938年,我5歲。日本人來了,全家從杭州避戰火,逃到了浙西祖父任職的遂昌縣。
後來,常聽母親講杭州故事,說西湖十景。睡前,母親總是用杭州話哼唱:“西湖風景六弔橋,一株楊柳一株桃……(杭州話發音,把六條橋唱成六弔橋)。”
從母親口中,我知道了蘇東坡在西湖上築了一條長堤,造了六座拱橋,還在堤上間種桃柳。想像中,一株盛開的桃花,一株垂掛的楊柳,一定非常美麗……
自此,知道了西湖有蘇堤,蘇堤是蘇東坡造的,這些深深地烙印於我腦海之中。
再後來,上學了。祖父教我背古詩,也許出於鄉情,其中選了蘇東坡的一首《飲湖上初晴後雨》(其二):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記憶中,這是我背誦的第一首古詩。詩,是背下來了;字,怎麼寫,還不會;至於內容,自然不明白,很久以後,還不懂詩裡的“西子”是什麼……
後來,偶然看到古代美女的招貼畫,纔知道西子就是西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絕代佳人。蘇東坡把西湖譬喻西施,由此,杭州西湖又多了一個擬人化的稱謂:西子湖。
西子湖,聽上去更具人情味,看上去更具審美情趣。想想天下西湖三十六,唯有杭州西湖,獨享此最美冠名。
再後來,就一步一步地走進了蘇東坡的世界,越來越盼望能早日回歸故裡,可以去遊西湖,走蘇堤,欣賞六橋煙柳,看看我們的“蘇市長”。
這,是不是緣分,我不知道。
我想,應該是吧。不僅是緣分,更是福分。但,我說不清楚,是杭州的福分,還是蘇東坡的福分。杭州少不了蘇東坡,蘇東坡也不能沒有杭州。兩者邂逅,結緣深厚,互為福報,互相增色。
做個杭州人,真幸運。有那麼美麗的西子湖,供你出遊;還有那麼多歷史名人,陪你成長。我生於斯長於斯,既飽享故土的福氣,又有結識名人的緣分,可謂享足了雙份的福緣。
我家故居,位於西湖湧金門內一條小巷,直飲馬井巷,徒步200米,就是湧金門遊船碼頭。當年“蘇市長”經常從這裡登船遊湖,或去孤山賞梅,或去靈隱、天竺,同詩僧談詩唱和。
“文革”年代,我被掃地出門,搬到學士路一條狹窄弄堂的亭子間棲身。我很喜歡這條學士路,它是以東坡大學士之身份命名的,一頭連接東坡路,一頭直通錢塘門,距西湖六公園遊船碼頭更近,隻有100多米。再前行500米,就是蘇東坡寫“黑雲翻墨未遮山”的望湖樓……這一切,依然是緣分。
杭州人,溫良友善,懂得知恩圖報。我心裡一直在思索,我是不是應當對這兩份福緣有所恩報?否則,怎麼對得起伴我成長的西湖,對得起杭州的“老市長”東坡居士呢?
光陰荏苒,彈指間,我已邁上耄耋之齡,90歲了。我得趕緊去完成此事,了卻心願。
想來想去,我能做什麼呢?
16歲輟學從軍,初中學歷。17歲入朝參戰,在朝鮮4年,從三八線幸存回國,考入軍校,讀了兩年《聯共(布)黨史》和政治經濟學,1958年再度輟學,復員還鄉。所幸,我被分配到廣播電臺,做文藝廣播,從一個小小編輯,一直干到老記退休。
抗戰期間,家父在省府文書科做謄寫工作,與西泠印社篆刻家韓登安先生是同事,終日手抄文件(當時無復印件,所有文件,上送下達,都必須手寫,母親叫父親為文抄公)。叔父趁閑,師從登安,業餘時間以金石為樂,我看著好玩,也弄來幾方石頭跟著操刀,學到點雕蟲小技。當兵後,再無條件篆刻,直到退休,纔有了充裕時間,重操篆刻。我嘗以東坡詩詞中的金句名言為內容,篆刻閑章,書寫扇面。近年來,干脆對其名作,整首制印,如《念奴嬌·赤壁懷古》《水調歌頭·中秋》《定風波·一簑煙雨任平生》等,以此自娛自樂。
我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一定要寫寫蘇東坡“蘇市長”,經過再三思量,我想,何不以金石篆刻相配,以此表達對家鄉杭州、對大學士“老市長”的一片謝意?
世人常說,“人生緣何不快樂,隻因未讀蘇東坡”,這裡的關鍵詞是“讀”。但當下又有多少人還捧著大部頭著作,孜孜不倦地閱讀呢?
於是,我想,我就做點鋪砌小路的工作,用蘇東坡的詩詞,敲碎成無數小石子,鋪一條通向千年前北宋的小道,讓讀過幾天書、忙於打工、少有時間閱讀,或基本不讀蘇東坡的朋友,去拾取蘇東坡的零星故事,從他的生命歷程中,去了解他如何面對命運的沉浮坎坷,應對人生的榮辱苦樂,了悟東坡精神的遺產,用以調整、規劃我們今天的生活,盡可能活得輕松些、快樂些、灑脫些……
此外,我做廣播工作久了,養成了用廣播語言來寫作的習慣,即避開深奧、晦澀的意識流,不用電影蒙太奇的手法,而以通俗直白的文字寫作,深入淺出地表達內容,說清來龍去脈,用聽覺感受,補充視覺審美。簡言之,就是用口語化的廣播用語,讓識字不多的老嫗孩童也能聽懂。
近年來,我幾乎搜集閱讀了我所能買到、借到的有關蘇東坡的大量傳記、研究文字和蘇東坡的詩詞文賦,愈發覺得蘇東坡是一座“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寶庫,“是造物者(東坡先生)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共適”(《前赤壁賦》語)。所以,我也愈發覺得必須寫寫蘇東坡,寫寫他獨一無二的生命軌跡和精神世界。我想,隻要人人都讀蘇東坡,何愁人生不快樂?於是,在香港疫情嚴重期間,我在小女家避門不出時,開始筆耕,每日若干千字,把多年閱讀後的感悟,不疾不徐,慢慢道來,輯錄成篇。
蘇東坡——永遠的忘年知交
寫蘇東坡,如何揳入?
千年來,研究蘇東坡的文字,浩如煙海,探究蘇學的專家學者,更是多若繁星,為蘇東坡立傳的大作家,又何止林語堂一人。林是用英文寫作,書成後,再由他人轉譯中文出版,35萬字。我案頭還有中國蘇軾研究學會名譽會長、復旦資深教授王水照先生,和同濟大學博導崔銘教授合著的《蘇軾傳》,45萬字。還有臺灣學者、杭州人李一冰在國民黨獄中完成的巨著,《蘇東坡新傳》70萬字,等等……
好在蘇東坡是大家的蘇東坡,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蘇東坡。正如法國《世界報》在推選蘇東坡為“千年英雄”時的評語中所說:“蘇東坡的從政生涯,同他的詩文書畫一樣,都屬於人類的寶貴文化遺產。”有了這句話,讓我壯膽,敢於下筆。既然是大家共同的遺產,人人都有欣賞的權利,都可以對他談談自己的感悟和認知,甚至“說三道四”。
喜歡蘇東坡,傾慕蘇東坡,當然首先必須了解蘇東坡。
蘇東坡到底是一位怎樣的人物?誰都知道,詩人、大文豪、唐宋八大家之一,等等,毋庸我多言,林語堂早在用英文寫作《蘇東坡傳》時,便一口氣給了他19個稱謂,權威地概括了蘇東坡一生:
他是一個稟性難改的樂天派,
是悲天憫人的道德家,
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
是散文作家,
是新派畫家,
是偉大的書法家,
是釀酒的實驗者,
是工程師,
是假道學的反對派,
是瑜伽術的修煉者,
是佛教徒,
是士大夫,
是皇帝的秘書,
是飲酒成癖者,
是心腸慈善的法官,
是政治上堅持己見者,
是月下的漫步者,
是詩人,
是生性詼諧愛開玩笑的人……
所有評價,都被人們一致認可,但還是有所遺漏。比如說,蘇東坡是水利專家,2019年12月6日,國家水利部公布的第一批12位“歷史治水名人”中,蘇東坡名列第八。
再如,蘇東坡兩度赴任杭州時,因連年旱澇災害,引發了一場瘟疫,無良藥鋪,哄抬藥價,百姓無錢問醫尋藥,有的暴病而亡,有的不治而終。一天,愛妾朝雲提醒蘇東坡:先生何不開一間藥坊,加設病床,收容患者,免費供藥,治病救人?朝雲話音剛落,蘇東坡大悟,立即籌公款2000緡(緡是串銅錢的繩子,一緡錢,又叫一貫錢,唐朝一緡,串1000個銅錢,北宋一緡,合770個銅錢,相當於現在人民幣)。
他又自掏積蓄黃金若干兩,在市中心眾安橋開設了一家官辦醫院,自任院長,取名“安樂坊”,招募民間名醫高手及看護人員,薪俸由官府開支。他記得同鄉巢谷,多年前曾給過他一個秘方“聖散子”,甚為靈驗。當時巢谷關照蘇東坡,此為祖傳秘方,由20多味中藥合制,不可輕易示人。面對疫情,蘇東坡顧不得曾有約定,慷慨捐贈,有效地阻止了瘟疫蔓延,打擊了奸商。據考證,安樂坊為中國最早的公立醫院,朝雲、蘇東坡作為此項公益事業的發起人、開創者,功不可沒,可謂抗疫專家。
又如,2000年新世紀到來時,法國《世界報》在全球評選從1001年到2000年的一千年間,12位“千年英雄”,其中,蘇東坡是唯一入選的中國人。
不怪林語堂先生,這些榮譽稱號,都是在他謝世後評出來的,他沒法寫進自己的書裡。
我想說的是,蘇東坡在精神層面上,是一位立體的、多層面、多維度、血肉豐滿、靈魂高尚的人物。有如一顆珍貴的鑽石,以58個、88個乃至108個切面組合於一身,折射出人類品行、道德、情操、格調、趣味、夢幻,等等諸多方面的熠熠光芒,令人由衷崇敬,愛慕不已,是歷代文人乃至平民百姓最喜歡的一位永不過氣的偶像。隻要你讀了蘇東坡,理解了蘇東坡,保證你會產生一種想接近他,與他交友,拜他為師的念頭。總而言之,他是一個充滿活力,極富人格魅力的全纔,是一位千年“不可無一難能有二”(林語堂語)的文人士大夫。所以,哪怕用盡世間所有溢美之詞來贊譽他的人生,我都覺得不為過。
這不是神化蘇東坡。蘇東坡不是神,也神化不了。因為他太過平凡、太過普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比布衣還布衣,比農夫還農夫,嬉笑怒罵,七情六欲,一身人間煙火味,跟你家鄰居那個愛說說笑笑的大叔,別無二致。
讀他的詩詞,你能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激越時,他豪情萬丈,“大江東去”“驚濤拍岸”;感傷時,他悲情難抑,“千裡孤墳,何處話淒涼”“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閑適時,他“不負今生,詩酒趁年華”;失意時,他“小舟從此過,江海寄餘生”……
總之,他對待生活,無論順遂,還是逆境,始終保持曠達豪爽、積極樂觀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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