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遺憾方為人生
一
小津安二郎(1903年12月12日——1963年12月12日)是日本著名電影導演、劇作家。他一生共執導影片54部,多部優秀作品享譽世界影壇。2012年,由英國權威電影雜志《視與聽》舉辦、知名導演與影評人評選出“影史十大影片”,小津安二郎的代表作《東京物語》位列其首。其本人獲得的主要榮譽有:1952年第2屆日本電影藍絲帶獎導演獎;1958年紫綬褒章;1958年日本藝術祭文部大臣獎;1959年日本藝術院獎;1961年第8屆亞太電影節導演獎。1962年,小津安二郎入選日本藝術院會員。
小津安二郎開創了含蓄雋永、餘味悠長的電影風格,被世人贊譽為“小津調”。隨著小津安二郎在電影史上聲譽日隆,剖析其電影美學和風格的著述卷帙浩繁。而一部優秀的電影作品,離不開好的劇本,也可以說“小津調”的電影,是建立在“小津調”的劇本之上的。
小津安二郎的54部電影作品,絕大多數的劇本是由他本人執筆或是與他人共同創作的。在與他人合著的劇本中,有27部是小津和著名劇作家野田高梧聯袂打造的。尤其是從1949年的《晚春》至1962年的《秋刀魚之味》,這13年間,小津安二郎導演的全部電影的劇本都出自這兩位大師之手。《晚春》《麥秋》《茶泡飯之味》《東京物語》《早春》《東京暮色》《彼岸花》《早安》《浮草》《秋日和》《小早川家之秋》《秋刀魚之味》,這12部作品無論是影片還是劇本都堪稱經典。
二
◎ 不變的嫁女主題
12部經典作品中,《晚春》《麥秋》《彼岸花》《秋日和》《秋刀魚之味》都屬於嫁女繫列。不僅主題類似,就連出場人物的名字也多有重復。譬如《晚春》《麥秋》《東京物語》中的紀子,《晚春》《東京暮色》《東京物語》《彼岸花》《秋日和》中的周吉等。
接近一半的嫁女名篇,翻來覆去熟悉的名字,難怪人們說起小津電影,印像總是不變的嫁女主題。也有人說小津總在重復自己。小津自己則有過這番表述:“動輒會有人說:‘偶爾也創作部不同風格的作品呀!’但我會告訴他:‘我就是個豆腐匠,做豆腐的人去做咖喱飯或炸豬排,怎麼會好喫呢?’”(《報知新聞》1955年3月27日刊登)
因為是個豆腐匠,所以就隻做豆腐;因為有想表達的東西,所以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出發。我想這叫作堅持。
即使小津的作品有著某種程度的重復,但認真讀下去,便會發現,其實每一部作品都在試圖表達一些新的東西。
暮春時節,草長鶯飛。《晚春》的故事徐徐拉開帷幕。
沒有大的波瀾起伏,庸常的生活碎片構成了《晚春》,一切都在平平淡淡中行進,如同每一天的日升月落,其間,你會邂逅一些美好,一些感動。
故事緩緩推進。紀子與服部,原本青梅竹馬的兩個人,走著走著就遠了,熟悉的過去變得虛幻。當服部自己坐在音樂廳,身邊是空蕩蕩的座位時,那一句“你切的咸蘿卜都還連著不斷呢”,聽來格外令人唏噓。
故事繼續推進。時光如水,夜以繼日地衝刷,洗白了歲月,衝散了親人。紀子嫁人,縱千般不舍,到頭來父女終要分別。後的團聚時光,父親的絮叨令人印像格外深刻。然而再多的絮叨都留不住時光的腳步。“一定要幸福”成為父親對出嫁女兒的祝福。
春天再晚都會來,春天再長也會去。
《晚春》說,一定要幸福。
《麥秋》後定格在大和鄉下:一望無垠的麥田,麥子已經熟透,金黃的麥浪隨風起舞。
成熟的麥子被收割後,離開土地,這是麥子的秋天。紀子離開父母,遠嫁去了秋田;父母則離開生活了16年的東京,回到大和老家守住生命的秋鼕。
所以麥秋,是高潮也是結局。故事後,特別能感受到題目《麥秋》的意義與分量。
自然與人生並無二致。成熟意味著分別,每一次分別時都期待著下一次的相聚。然而,對於日漸老去的父母,還會有多少次相聚?在平凡的日子裡尋味快樂與幸福,又在尋常的快樂與幸福中品味著淡淡感傷,在感傷中觸摸活著的意義,終抵達生命的通透。
與《晚春》中對愛情迷茫的紀子不同,《麥秋》中的紀子頗有主見。她放棄了身價頗高的單身漢,選擇喪偶有女、生活困窘的謙吉,很多人為之唏噓;而紀子篤定,她說:“我並不太信任一個年滿四十還優哉遊哉獨自生活的男人呢。有小孩的男人反而更值得托付呢。”紀子是淡定而通透的。
故事後,老夫婦眺望熟透了的麥田,想著遠嫁的女兒,想著一家人曾經熱鬧幸福的生活。父親周吉說人的欲望是無窮的,母親志希說我們畢竟幸福地生活過呢。老人是知足而通透的。
故事瑣碎平淡,但絕不庸俗,充滿煙火氣息,淡出生活的真味。整個故事是溫馨的,有著大半個世紀前的緩慢節奏,在當前浮躁快速的社會洪流中,依然有著治愈人心的力量。
《麥秋》說,成熟的生命是金色的通透。
《彼岸花》與《秋刀魚之味》,兩部作品的題目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前者故事中沒有彼岸花,後者故事中不見秋刀魚。然而讀罷掩卷長思,彼岸花分外妖嬈,秋刀魚餘味悠長。
彼岸花是一種什麼花?
在日本,每年秋分時節,彼岸花群開於田埂與堤壩上,火紅一片。其花形嬌艷,色彩也絢爛,但有花無葉,有葉無花。
傳說中,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所以,這樣的彼岸花被賦予了悲情色彩——無盡的愛、悲傷的回憶、死亡的前兆和地獄的召喚。
多像人世間的父母與子女,子女絢爛的日子,便是父母凋零的開始。一朝零落,不復相見。
《彼岸花》說,生命輪回不休,彼岸花開絢爛。
秋鼕是什麼況味?於日本人而言,秋鼕是秋刀魚的味道。
秋刀魚是秋鼕季節的時鮮,從每年八九月份到次年三月,在日本列島依次巡遊,它們的出現,意味著秋鼕的到來。所以,秋刀魚的名字便蘊含著蕭瑟凜冽之味。無論你喜不喜歡,秋鼕總歸要來。如同故事中的平山周平,終有一天要嫁掉女兒,獨自迎來生命的寒鼕。
品味秋刀魚是怎樣一種體驗?日本人總是取鮮的秋刀魚,撒上鹽烤著喫,鮮美咸香中夾雜著絲絲苦腥,味道未臻完美,卻總是餘味無窮。如同人生,沒有圓滿,但同樣令人沉醉。
即便普通如秋刀魚,一旦錯過這個季節,便再難尋覓—如同不加珍惜悄然逝去的芳華與愛情;如同故事裡的路子與三浦,一旦錯過,便成永遠。
平凡普通,餘味無窮,這是秋刀魚;由生至死,盛極而衰,這是人生。有容易錯過的秋刀魚,沒有重復走過的人生。
《秋刀魚之味》說,且走且珍惜。
關於《秋日和》,小津安二郎有這樣一番講述:“這世間,原本很簡單的事情,若大家一哄而上往往就搞復雜了。即使看著復雜,但人生的本質或許意外地簡單。”
故事中,田口、間宮、平山一哄而上,為已故同窗好友三輪的遺孀秋子、女兒綾子的婚事操碎了心,卻好心辦壞事,造成母女嫌隙。故事中,三個中老年男人的對話幽默風趣,很多場景令人忍俊不禁。故事的基調確如片名《秋日和》,秋陽明媚,秋風送爽。當然,這風吹著吹著便帶來蕭瑟與涼意,這是嫁別愛女的秋子內心的寂寥,也是蘊含在幽默輕松中的淡淡感傷。
《秋日和》說,天涼好個秋。
關於自己的作品,小津還說過:“摒棄所有的戲劇性,不讓人哭,卻展現出悲傷;不刻畫戲劇性的衝突,而讓人們領略人生滋味……”
其實,不唯《秋日和》,這種冷靜克制的講述風格,貫穿小津安二郎的作品始終。
◎ 家庭的悲歡離合
社會變革,家庭聚散,是再正常不過的社會現像。然而,落到每家每戶,落到個人身上,便是承載著悲歡離合的人生故事。
何謂經典?隨著時間的流逝,不僅不褪色,反而愈加清晰感人的作品方可稱為經典。1953年的作品,依然感動著今天的我們。由此看來,《東京物語》堪稱經典之經典。
一對鄉下的老夫妻,在鄰居艷羨的目光中,開啟了充滿自豪與希冀的探親之旅——去大都市看望事業有成的子女。長子醫學博士畢業,在東京經營一家診所;大女兒開美容店;小兒子在大阪鐵路部門工作。
然而,希望中的美好,總是遭遇現實的摧毀。養家糊口、忙碌工作的不得已,總能戰勝陪伴父母的孝心。有意無意間,兒女們帶給父母一個又一個遺憾。而兒女被生活的巨浪裹挾向前,渾然不覺身後父母的失落,終迎來“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千古憾事。
二兒媳紀子的體貼,是二老探親之旅溫情的記憶。然而,次子昌二已經去世八年,即便紀子還想留在過去,生活也會裹挾著她一路向前。她說“遺忘他的日子越來越多了”。人生的矛盾其實是你還想停留在過去,歲月早已向前。
兒女長大成人,擁有了自己的生活;父母逐漸老去,走向寂寞。父母以為孩子們在大城市過著光鮮的生活,卻不曉得他們每前進一步都是拼盡全力。孩子們縱然知道白發人去日無多,卻像鴕鳥一般將頭埋進沙子,妄想著歲月靜好。
通篇故事沒有強烈的批判,沒有非此即彼的對立,更多的是家長裡短,更多的是無可奈何。唯其如此,更動人心。
父母子女意味著什麼?但聽汽笛長鳴,火車直奔遠方。
生命的意義何在?且看大海寬廣,時而寧靜時而澎湃。
品味至此,你會不會產生終極的孤獨?也許,遺憾方為人生。
《東京暮色》繼續展現小津作品的精髓——直面衰老與死亡。
鼕日的天空,下雪的黃昏,櫸樹的梢頭,蒼白的陽光……這一切都在提示著一個華美落盡、盡顯生命底色的陰冷故事正在上演。
妻子喜久子拋棄子女、家庭,與人私奔,遭背叛打擊的周吉含辛茹苦養大三個兒女,卻又不得不承受兒女各自遭遇不幸的打擊。
——兒子正年輕,登山出了意外,從此陰陽兩隔。
——大女兒孝子夫妻不睦,不聲不響跑回娘家。後雖然回到丈夫身邊,但丈夫的神經質,注定了孝子餘生的艱難。
——從小缺失母愛的明子誤入歧途,生活放縱,未婚先孕,男朋友憲二避而不見。失意的明子借酒澆愁,卻在穿越道口時被電車撞飛,生命終止於花季。
聶魯達有句詩:當華美的葉片落盡,生命的脈絡纔歷歷可見。讀《東京暮色》,你會想到餘華的《活著》。
1961年上映的《小早川家之秋》,圍繞著灑脫不羈的大老板小早川萬兵衛,上演了一場悲歡離合的家族故事。
大資本的衝擊,給釀酒世家小早川家籠罩上淡淡的陰影。而一家之長的萬兵衛我行我素的個性,給家族帶來諸多不安定因素。他固然關心小女兒的婚事、孀居兒媳的幸福、家族的生意,但不羈的性格讓他更留戀外面的花花世界。一次邂逅,令其和失散多年的老情人舊情復燃。
故事圍繞萬兵衛兩次心肌梗死昏倒展開。次很快好轉,盡管家人提心弔膽,本人卻滿不在乎,甚至丟下和他玩捉迷藏的孫子,溜出門去偷會老情人,活脫脫一個老頑童。第二次發病,昏倒在老情人家中,幸運不再,一命嗚呼。
曲終人散,小女兒遠嫁,大家庭解體,家族企業也走向被大資本兼並的命運。
《東京物語》《東京暮色》《小早川家之秋》,一脈相承的“小津調”,於平淡中娓娓道來。當然,驚艷會有的,就在回首的剎那。
1959年,小津安二郎榮獲日本藝術院獎。“因為獲得了藝術院獎就推出一本正經的電影,若被人這麼說也怪討厭的……”,據說正是基於上述心態,兩位大師一反常態,創作出了輕松幽默的喜劇片《早安》,該片於1959年上映。
主人公是小實、小勇兩個孩子。小津對孩童角色的處理自有定評。及至《早安》,孩子的形像更是深入人心。通篇故事下來,小津式幽默貫穿始終,人物形像飽滿生動,串聯起生動的故事情節。八卦是非,似乎是鄰裡關繫的主題。而大人與孩子之間的衝突,借助放屁遊戲的善意諷刺,讓《早安》故事於歡快詼諧中多了一些理性的思考。
◎ 關乎婚姻愛情
《早春》是小津作品中篇幅長的一部。故事圍繞著一群年輕的上班族展開。上班之餘,他們偶爾郊遊聚餐、開心唱歌、鬥嘴磨牙,這些輕快的插曲呼應著早春的明媚。公司間的派繫爭鬥給上班族帶來生存壓力,這是早春的料峭。在派繫爭鬥中負重前行的男主杉山,被電車伙伴金子千代誘惑出軌,導致老婆離家出走。
劇本安排了多處巧妙的對比:
悲情的三浦在病床上的一番感慨令人動容。鄉下出來的孩子終於在心儀的大公司謀得職位,無比熱愛工作,卻一病不起,隻能每天躺在家裡想像同事們按部就班的每一天。諷刺的是,三浦愛而不得的正是被同事們深惡痛絕的。
昔日戰友眼中的杉山,有體面的工作、漂亮的妻子,按部就班走下去,後或能升任董事,成為人生贏家。而杉山本人的感受則完全不同:孩子早夭,妻子嘮叨,薪水過低,賞識自己的公司前輩被外調,現任部長打壓異己,頂著千分之一的升遷機會,無異於頂著千斤壓力。
還有急流勇退的河合,對比頂著壓力一路爬到公司中層的老朋友小野寺。
急流勇退者畢竟微乎其微,絕大多數人還是背負著生活的重壓一路前行。所以,大師將更多的筆墨給了年輕的主人公杉山,通過杉山的視角,講述婚姻生活和職場生活的真實——愛不起來,也恨不起來,隻能被生活裹挾著一步步向前。
而在被動前進的過程中,有限的自主選擇變得至關重要:選擇留在都市還是外調去大山?選擇出軌的刺激還是回歸家庭的平靜?終杉山貌似做出了正確的抉擇——遠離喧囂和欲望的都市,去大山裡守著寂寞,守著回歸家庭的路。
此時,春天已遠,夏天來臨。
《茶泡飯之味》,作者的意圖是描述夫妻愛情的理想存續狀態。故事除了從女性的角度看待男人的優缺點,也試著從男性的立場闡述男人的特點。
出身長野農村的佐竹茂吉與千金小姐妙子相親結婚,出身差異造就生活習慣的截然不同:一個偏好粗茶淡飯、淳樸自然;一個追求精致生活、浪漫享受。婚後多年,出身問題始終橫亙在夫妻之間,成為許多矛盾的激化點。
後二人誤解消融,一起喫了頓樸素美味的茶泡飯。故事至此,過去的衝突早已煙消雲散,字裡行間彌漫著茶泡飯的滋味——淡淡的,暖暖的,簡單且包容,清爽留餘香。這不僅是茶泡飯之味,也是作者想表達的夫妻間的況味吧。
世事喧囂,不如一起喫頓茶泡飯吧。
《浮草》中的男主人公是歌舞伎戲班班主駒十郎,他領著一眾戲班成員,行走江湖,過著浮萍般的漂泊生活。兩個情人,一個兒子,與愛情有關,與婚姻無緣,所以駒十郎注定了一生漂泊不定。在小津作品中,這篇故事罕見地設置了多處緊張刺激的戲劇性場面,也被稱作“小津歌舞伎”。
三
關於自己的作品,小津安二郎有這樣一番表述:“比起故事本身,我更想刻畫諸如輪回啦、無常啦這樣一些深刻的東西。迄今為止這是辛苦的……電影也是如此,不要推到後,我想留有餘白,讓餘白發酵成綿長的餘味。”(日本《電影旬報》1952年6月上旬號)
翻譯過程中,再普通不過的家長裡短,看似尋常的對白場景,不知不覺間便入了心,仿佛小橋流水,叮叮咚咚,聲聲扣著心扉,又像是一杯歲月的醇釀,入口平淡,回味綿長。是了,這便是大師的深刻和餘味。
譬如說吧:
《晚春》中紀子和服部沙丘上的對話——
紀子 是啊,我切的咸蘿卜,總是連著不斷呢。
服部 那不過是菜刀和砧板間的對應關繫,可是咸蘿卜跟喫醋,二者之間,哪有什麼有機的關聯啊?
紀子 那你喜歡喫嗎?連著的咸蘿卜?
服部 偶爾喫喫也還不錯吧,連在一起的咸蘿卜呢——
到後來,不甘心的服部再次拋出紀子的“連著不斷的咸蘿卜”,而紀子隻淡淡回了一句“菜刀鈍了”。一句足矣,往事遠矣。
《東京物語》中上野公園裡老夫妻的對白簡單也耐人尋味——
周吉 哎,這城市可真大呀。
富美 是啊。要是不小心在這裡走散了,怕是一輩子都見不著面嘍。
《麥秋》後,老夫妻坐在大和鄉下的祖屋,眺望著成熟的麥田,看到送親的隊伍從田間走過,便想起了遠嫁的女兒——
志希 ——紀子,也不知道現在怎樣了……
周吉 唔……一家人就這麼散開了……不過啊,我們已經很不錯啦……
志希 ……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活了這麼長的時間……
周吉 唔……人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呢……
志希 嗯……可是,我們真的幸福過呢……
周吉 唔……
一句“幸福過呢”,聽來真是滋味萬千啊。
人生是什麼?是父母子女一場卻終要離散,是矛盾無處不在,是“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
人生還是什麼?《秋刀魚之味》中,晚景淒涼的佐久間老先生說:“人生一世,到頭來終究是一個人啊……”
人生還是什麼?《小早川家之秋》中,借農夫之口如是說:“不斷地死去,不斷地出生,生命就是這樣循環往復啊……”
人生還是什麼?《彼岸花》說,是“今天賀喜明天奔喪”。一句話,褫其華袞示其本相,赤裸裸的人生本就這麼殘酷。平山剛參加完好友河合千金的結婚典禮,第二天就要參加某某友人的告別儀式。忙忙碌碌間無非是喜迎與哀別。但誰又能停下奔忙的腳步?!
讀懂小津的餘味,你便讀懂了人生。
四
糾纏山巒的煙靄散盡
春日在晴空下盛放
櫻花爛漫,撩撥著我的思緒
此間,我沉湎於《秋刀魚之味》
殘櫻零落憂思百結
清酒如藥苦入愁腸
……
這是1962年4月9日,小津安二郎在創作劇本《秋刀魚之味》期間寫下的日記。就在兩個月前,小津遭遇了喪母之痛,給予他無限疼愛的老母親撒手人寰。
人生美好時,如春櫻盛大開放。但盛到極致必是衰敗,秋鼕總歸要來。《秋刀魚之味》完成後的第二年鼕天,即1963年12月12日,小津60歲生日當天,他如同一個洞悉生命真相的智者,釋然放手,奔赴下一場命運而去。
2019年12月,我著手翻譯小津先生的經典作品。12月12日清晨,窗外大雪紛飛,我閱讀著小津先生的生平,思緒亦如紛飛的大雪。
茫茫白雪中,北鐮倉圓覺寺內,一座“無”字碑兀然而立。碑下,沉睡著被譽為“日本的導演”小津安二郎。
一個用諸多優秀作品溫暖著人世的導演、劇作家,墓碑上的“無”字,亦如他的作品,留給世人無限言說的空間。而他轉身離去,漸行漸遠,直至跟天地融為一體。
火葬場煙囪冒出的青煙隨風飄散。親友們抱著骨灰去往飯店,途中經過一座橋。橋上停著黑色的烏鴉,河灘上也有幾隻烏鴉正在覓食,有一隻棲落在石佛的頭頂。
這是《小早川家之秋》後一幕。寥寥幾筆,便將人們的目光從悲情的家族故事引向高處。
深陷其中,是故事。讀懂了,便是人生。
抬頭,佛祖無喜無悲。
張麗娟
2021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