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校圖書館古籍特藏部近年在不斷充實川派中醫古籍及名醫手稿等館藏的同時,兼及收集了一大批巴蜀名醫處方手跡。我得近水樓臺之便,先行鋻賞,手捧前輩手澤,處方用藥或見濃郁四川火神派姜桂附用藥特色,如盧鑄之、吳佩衡、戴雲波、曾彥適等;或厚重峻猛,如劉復、戴雲波、王渭川等;或輕靈淳正,如瀋紹九、卓雨農、蒲輔周等,皆立意高瞻,各領風騷。深感方如其人,字如其人,景仰之情油然而生。名醫親書處方和脈案手跡,就中醫學而言,是為直觀地反映醫家診療思路、風格特點、選方用藥獨具匠心及其臨床治療效果的原始文獻,也是一種高雅而具實用價值的書法藝術,兼具文獻、文物和醫學的多重價值。它較醫案等學術著作而言,是沒有經過整理加工過的手資料,彌足珍貴。故而程門雪先生看到何鴻舫手書藥方箋時,寫詩贊曰:“每於爛漫見天真,草草方箋手自親。不獨醫林仰宗匠,即論書法亦傳人。”
名醫處方,亦稱方箋,或稱脈案,每見混用,少有規範。我感覺處方和脈案是有明顯區別的。一般而言,處方指醫家為就診病人所開具用於治療和養生的藥方或針灸穴位,或附有煎法、服用方法等醫囑內容,但不一定有就診時的癥狀,特別是醫家對病情的辨證立法、選方用藥等分析判斷的內容。若方箋寫有四診資料,特別是在方藥之外寫有醫家對病情的理論剖析和辨證思考、診斷結論、前診服藥後的反應以及治療效果等內容,始可稱為脈案。脈案之“脈”是用脈診指代中醫望聞問切四診,也就是需要記錄病人的主述及癥狀,“案”指醫家的分析判斷和辨證結果。兩者之間內容多寡和結構形式應有不同。處方亦或記有簡略癥狀,但無辨證斷語。有無對病情的分析判斷和結論是處方與脈案之間區別的關鍵,脈案涵蓋處方內容,但處方不能等同於脈案。因此,同一醫家脈案的中醫學術價值要高於處方。
處方上就診病人的姓名、性別、年齡及時間是資料,隻是古代或近代多有省略,或僅標其姓,或用左右代稱男女,或簡稱先生或女士等,或隻有某月某日而省年號,但醫家的親筆簽名必不可少,亦有少數醫家鈐蓋名章或使用專用方箋代替簽名。近代以來,在處方上刊印醫家專長、名銜、照片,醫家診療的地址、堂號、電話,侍診的親屬和弟子姓名,告知病人復診時須帶原方等語也時有所見,如此,處方上的信息量增加,醫家有了廣告的效應,病家也覺稱便,皆大歡喜,各得其所。特別是一些名家的專用處方箋,印制精美,朱印與墨書交相輝映,文化藝術的價值和醫學科學的意義珠聯璧合,每令人愛不釋手。近現代川派醫家中,有不少兼擅書法者,如王文選、瀋佛愚、蕭龍友、李重人、徐庶瑤、戴佛延、傅燦冰等。
名醫處方手跡,或稱處方真跡、藥方手跡,或謂手書處方、手寫藥方、親書處方,或謂老箋、方箋,強調的都是名醫本人親筆書寫的處方或脈案,它相當於一份原始病歷,但遠比普通病歷更為精彩。病歷是原始記錄,現在多由年輕的住院醫生完成,不一定是名醫本人親書,既沒有名醫大家高瞻遠矚的意境,文筆的雅旨妙趣,也不具有書法的藝術性。結集出版的醫案,早年多繫醫家親屬或弟子在處方記錄簿基礎上追憶補充而成,故四診資料多較簡略,文字描述後來或有加工潤色。而名醫處方手跡,特別是脈案真跡,是病者就診時醫家當場揮毫立就的心血之作,凝結的是醫家數十年學術積累的真功夫,其中醫學術的歷史價值和臨床意義都尤其珍貴,是其他任何資料都無法比擬的墨寶。本書的處方和脈案手跡就屬於這種情況,它主要是從成百上千位病者親屬手上收集的,一些是醫家為親屬處方,不屬於醫家後來補寫的應酬之作,其原始價值自然不可小覷。特別是絕大多數繫首次面世,必將一展“中醫之鄉”名醫耆宿的學術與藝術風采。
本書以成都中醫藥大學圖書館古籍特藏部收藏的四川近現代名醫親書處方和脈案為主,如瀋紹九、李斯熾、劉復、陸仲鶴、卓雨農、唐伯淵、王伯嶽、陳達夫、凌一揆、田鶴鳴等50餘位前輩,多繫四川醫林翹楚。出版前又得學校醫史博物館支持,一批四川在全國有影響的醫家如蕭龍友、冉雪峰、蒲輔周、吳櫂仙、葉心清、龔志賢、熊寥笙、李重人的處方讓全書錦上添花。同時得多方支持,新收江爾遜、陳潮祖、李孔定、吳佩衡、葉心清、冉雪峰、龔去非、鄭惠伯等處方手跡,使名家手泐涵蓋的範圍進一步擴大。但仍有一些四川著名醫家,因為時間倉促等原因,一時難以收集,不無遺憾!隻有留待今後修訂再版時進一步補充完善。
現代以來,醫家處方為求快捷簡便,硬筆書寫處方日漸普遍,故冉雪峰、葉心清先生20世紀50年代遺留迄今的成百上千張手書處方均為硬筆。特別是文革之後,門診使用毛筆者已成鳳毛麟角,硬筆早已一統天下,故書中此類處方不少,難以割愛。硬筆在書法上雖難以比擬毛筆書寫時的粗細、濃淡、干濕等風韻與變化,但冉雪峰、葉心清、戴佛延、傅燦冰先生等醫家的硬筆處方仍能展示其深厚的書法修養,特別是優美的間架結構和瀟灑自如的筆畫線條。
名醫處方和脈案手跡的收集整理是有關中醫文化建設的一項長期工作,對傳承和發揚中醫學術和文化具有重要價值。它既是中醫院校圖書館和博物館的職責,也熱望中醫界同行和社會有識之士積極參與,將川派中醫名家學術通過方箋脈案手跡的傳播不斷發揚光大。
是為序。
和中浚
2020年10月19日於成都西郊補拙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