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言,又稱玄談,原是指魏晉時期何晏、王衍等人崇尚《老子》《莊子》,擯棄世務、競談玄理的風氣,後泛指高雅的言談。而小品則是古代散文的一種形式,篇幅較短,多以深入淺出的手法,夾敘夾議,說明為人處世的道理,或生動活潑地記述事實,抒發情懷。
到了晚明,文人雅士創造性地把清言與小品結合起來,並且吸收了佛教,尤其是禪宗的箴言、佛偈等形式,形成了一種新的小品文體,即清言小品。《小窗幽記》正是這樣一部清言小品。
《小窗幽記》目前能見到早的版本為國家圖書館所藏乾隆三十五年(1770)的刻本,共十二卷四冊,其封面題為“眉公陳先生輯”,後序作者陳本敬言“許昌崔維東”刻。陳眉公即陳繼儒,字仲醇,號眉公、麋公。華亭(今上海松江)人,晚明著名隱士,曾經為書院應舉的學員,後來絕意仕途。年二十九,隱居小昆山,後居東佘山,杜門著述,工詩善文,書法學蘇軾、米芾,兼能繪事,朝廷屢次征召,陳繼儒都以患病為由推辭了。
另有1935年中央書店署名為襟霞閣主人的“國學珍本文庫”本,其中襟霞閣主人在提要中稱“本書為陳眉公手錄抄本”,並且認為後世諸人所輯錄創作的類似作品均是仿效陳繼儒此作。雖然提要說這個版本來源與乾隆本不同,但是從全書的內容與體例看,兩書幾乎一致。可見《小窗幽記》至少在乾隆年間已定型,並被認為是陳繼儒所輯錄。
但是根據不少學者的研究,都未發現《小窗幽記》乃陳繼儒所輯錄的證據。另一方面,書中有許多關於陳繼儒的信息或言語記錄。
甚至書中不少內容即來自陳繼儒的著作,如《岩棲幽事》《寶顏堂秘笈》等。倘若《小窗幽記》真的是陳繼儒所輯錄,何以他還要重復輯錄自己的著作,並且毫不客氣地自稱眉公,而不用謙稱呢?基於這兩方面的疑問,不少學者認為《小窗幽記》的輯錄者當另有其人。
無獨有偶,我們仔細將一本陸紹珩輯錄的題為《醉古堂劍掃》的清言小品與《小窗幽記》對比,發現兩書竟然隻有個別字句的差異、少數條目的增刪以及個別條目順序的不同而已。而且《醉古堂劍掃》十二卷的順序與《小窗幽記》完全相同,卷名同為“醒”“情”等。
再看陸紹珩與陳繼儒兩者的生平。陸紹珩,史傳中對他的記載很少,生平不詳,隻知道他字湘客,松陵(蘇州吳江)人,天啟年間曾寓居北京。或說他是唐代詩人陸龜蒙之後。至於陳繼儒,《明史》列入《隱逸傳》中,其生活年代在明嘉靖至崇禎年間。
據國家圖書館所藏的《醉古堂劍掃》七卷殘本,該書為四色套印本,刊刻於明熹宗天啟四年,即1624年。從書中陸紹珩的自序、凡例等考察,天啟四年的刊本當繫此書的初版本。這一年,陳繼儒67歲,尚有可能輯錄此書。但是除上文所說此書與《小窗幽記》內容幾乎一致外,該書所列參閱姓氏,赫然寫有陳繼儒,並且名列首位;而采用書目中,亦有陳繼儒的《眉公秘笈》《岩棲幽事》等書,恰好可以解釋《小窗幽記》一書內容多錄自陳繼儒他書內容的現像。
《醉古堂劍掃》在國內僅能見到天啟四年的初版本,後來雖有四家著錄其書,但再未見其他刻本。大概此書問世之後便再未被刊刻,或流傳不廣,以致不顯。但是此書流傳到日本後卻相當受歡迎,僅從早稻田大學所藏圖書情況來看,便有嘉永六年(1853)刻本,池內奉時校訂明治十三年(1880)版等。所以李小龍在《書砦·梁山泊——〈醉古堂劍掃的命運〉》中說:“與國內真本久湮、偽本泛濫不同的是,在日本,未見《小窗幽記》的蹤影,而《醉古堂劍掃》則於江戶後期開始刊刻,並多次重印。就是當代,也出版了數種認真的日語譯本。”
綜合上述種種情況考慮,我們不妨認為:《小窗幽記》乃是一部偽書,其本來面目應該是陸紹珩所輯錄的《醉古堂劍掃》。作偽的人,可能就是《小窗幽記》乾隆三十五年本的作敘者陳本敬及其刊刻者崔維東。兩人在見到了《醉古堂劍掃》後,認為輯錄者陸紹珩聲名不彰,此書難以廣泛流傳,於是假托與陸幾乎同時的,晚明頭號暢銷書作家陳繼儒之名,並且仿效其《小窗四記》《岩棲幽事》等,將此書命名為《小窗幽記》。
二
雖然《小窗幽記》一書並非陳繼儒所輯錄,但原書編選者陸紹珩與陳繼儒均身處晚明之世。當時,國家遭受內憂外患,而士風頹唐,士大夫或汲汲於名利場中,或逃遁避世,故作清高,不思振作,而有識之士難以施展抱負。
可以說,《小窗幽記》是一部憂憤之書,是編者對時局、世風焦慮與憂憤的產物,所以書中所宣揚、揭示的道理以及價值取向,包含著編者救世的理想。
這種情感與思想,編者在每卷的小序中都鮮明地表達了出來。如卷一:“食中山之酒,一醉千日。今世之昏昏逐逐,無一日不醉,無一人不醉。趨名者醉於朝,趨利者醉於野,豪者醉於聲色車馬,而天下竟為昏迷不醒之天下矣!安得一服清涼散,人人解酲?集《醒》。”卷一的小序明確指出當時的人們沉溺於追名逐利而昏迷不醒,成了名利的奴隸,失去了自我意識、道德底線,因此他希望用雋語當作清涼散來警醒世人。
又如卷三:“今天下皆婦人矣!封疆縮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猶喧;戰血枯其人,而滿座之貂蟬自若。我輩書生,既無誅賊討亂之柄,而一片報國之忱,惟於寸楮尺字間見之;使天下之須眉而婦人者,亦聳然有起色。集《峭》第三。”這裡辛辣地諷刺了那些身處廟堂的高官們不思進取,沒有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的責任感,宛如婦人。而滿腔報國熱情的庶人士子們無處施展,唯有將赤子之心寄托在紙上,祈求能夠聳動那些頹唐之人。
而卷十一則說:“自方袍幅巾之態遍滿天下,而超脫穎絕之士,遂以同污合流矯之,而世道不古矣。夫迂腐者,既泥於法,而超脫者,又越於法,然則士君子亦不偏不倚,期無所泥越則已矣,何必方袍幅巾,作此迂態耶!集《法》第十一。”這裡有感於假道學橫行,以至卓立特行之士也湮滅於其中。作者呼喊祈求世間多出能夠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君子賢人,以整飭世風。
基於這樣的憂憤救世精神,編者開列了十二條“良方”,分別是:“醒、情、峭、靈、素、景、韻、奇、綺、豪、法、倩”。這十二條良方相互構成了一個松散不太嚴謹的繫統。“醒”是編者核心的希望,他希望借此書警醒世人,所以置於卷,以統攝其他的“良方”。接下來是“情”,情在編者看來,是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必要條件。而世間美好的愛情,男女雙方歷盡艱辛終成眷屬的堅貞與旁人成人之美的品德,都足以感化世人。這是編者認為美好的東西之一。緊接著卷三的“峭”則強調了一種獨立峭撥的人格,以這種人格砥礪那些頹唐軟弱的人,讓他們振奮精神,共對時難。前三卷是編者認為重要的三樣品格,是全書的核心追求,體現了編者對於完美人格的理想,即希望成為一位具有獨立峭撥人格、感情濃摯,同時又能清醒地應對世事的君子。
除此之外,其他九卷可分為兩類。“靈、素、景、韻、綺、倩”大致可以歸為對世人審美情趣方面的塑造。這幾卷中,編者反復宣揚清雅、淡泊的審美情趣,企圖以清雅、淡泊來救治世人的庸俗風尚。而“奇、豪、法”三卷則主要從性情、為人處世方面表達編者自己的理想。他希望用奇事、奇景、奇人來砥礪士氣,激起士人們的血性;希望用豪放豁達的氣概來改變世人汲汲於名利、斤斤計較的狹隘習氣;通過對法度的提倡,構建一種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行為方式。
三
近代以來,《小窗幽記》以其優美而富含哲理的語言和清雅的審美情趣,重新得到人們的關注與喜愛。各種全本、節選本、譯注本、評點本如雨後春筍般陸續出版。本書在吸取諸多通行本校對、譯注成果的基礎上,以日本嘉永六年《醉古堂劍掃》刻本為參校本,駁正、修改了諸通行本一些字句、注釋及翻譯上的錯誤。由於篇幅所限,本書為節選本,大概為原書篇幅的三分之二。節選標準以儒家傳統倫理道德為主,凡意思重復的,思想過於消極頹唐的,內容過於冶艷庸俗的,一概刪除不錄。
行文至此,本書亦即將付之剞劂。回想我從一個愛好古代文學的普通讀者,到現在成為一位古書譯注者的歷程,首先要感謝羅杵增師兄草創召南詩社,教我創作古、近體詩,通過學詩,我得以受到傳統文化的熏陶,接受了辭章之學的訓練,豐富了自己的腹笥。
也因為詩的緣故,我結識了對我影響很大的鄒金燦師兄。金燦師兄學力宏贍,詩尚古雅,時常砥礪我要成為一位士人,要有力避平庸的向上精神,這些都是我時刻不敢忘懷的。
當然更要感謝我的碩士生導師、學術引路人,現廣州大學教授戴偉華先生。戴老師嚴謹的治學精神、學養與靈性兼具的治學方法,都深刻地影響了我。
後,本書得以從立項到付梓,必須感謝深圳大學徐晉如先生的鼎力推薦。感謝嶽麓書社編輯李鄭龍先生的信任與辛勤付出。還要感謝我的父母,在我暑假期間提供了無私的支持、援助,使我得以心無旁騖地完成書稿。
為了不辜負各位師友的提攜與幫助,也為了檢驗我的學習成果,對這本書,我不敢怠慢,盡可能地去完善它。但是,囿於學力、識見,恐怕書中仍有不少疏漏、訛誤,還請各位方家見諒、指正。
清城李經緯序於康樂園
2021年5月